陸銘章起身,繞過案頭,走到她的身後跪坐,目光擦過她的面龐看向文冊。
“搶修堤壩的呈文?”他問。
戴纓偏過頭,發現他的目光沒有落在下面的譯文,而是落在上面的越文。
“君侯看看,這些譯文可有問題。”
陸銘章這纔將目光下移,看向譯文,仔細看過:“沒問題。”
他見她如此發問,轉而問道:“你對這份呈文有疑慮?”
“說不上來,管工造的索什說得有理有據。”她將呈文展於桌案,以指輕點,“其名目也都清晰、詳細,大人看看。”
她說着,將呈文往他的方向推去。
陸銘章垂眼去看,這一次比頭一次看得更認真,他恢復到一貫凜然的態度,同她玩笑時判若兩人。
天色漸暗,宮婢們進來燃上燈燭。
戴纓將目光從文冊移到他的臉上,他的目光在字裏行間遊走,走得很慢,走一會兒,便在某處停下來休息,略作思索,再繼續遊走下去。
他從頭至尾看完了,將文冊往她面前推去,指向一處:“看這裏。”
戴纓凝目去看。
“文冊中提及,爲加固堤壩需緊急採買青巖條石,並特別註明需石質堅密、無風化紋路的。”他說道。
戴纓點頭:“青巖石確實是上好的築基石材,這……有何問題?”
“青巖確是佳品,但默城本地不產優質青巖,最近的大型巖礦在西北方向百餘里外的巖山,而要修的那河堤……”他指向冊子上繪製的簡易圖,“搶修的堤段位於太陽河上遊,在城東偏北處。”
“大人的意思是……相距過遠?”
陸銘章“嗯”了一聲:“雖說雨季已過,但那段山路必然是難行。”
“從巖山開採石料,長途跋涉運至太陽河上遊,在此刻難於登天,絕非‘緊急搶險’所能採用的法子,此爲一疑。”
不待戴纓有所反應,他又指向一處,示意她看。
“還有這裏,提及需大量糯米,默城本地稻米產量有限,日常食用尚可,何來如此大量糯米儲備?若需外購,此時節的市價尚在其次,能否足量購得,更是未知。”
“索什在章程中卻將其列爲可立即調撥的‘現存物’,絲毫不提市價波動風險,此爲二疑。”
他將手指移向另一處,頓在那裏,看向她,確認她跟上了自己,繼續往下說:“最蹊蹺的在此處。”
戴纓問:“這是……增調役夫的食宿費用?”
“不錯,這裏寫着‘徵調民夫五百,日給糧米一升,菜錢九文,工期暫估兩月’,阿纓,你可知,按《默城章例》,凡遇水火災急,徵調民夫搶險,除每日基本口糧外,另有‘急役貼補’,因勞作艱辛、風險倍增,此貼補至少與口糧相抵,甚至更多,以安民心,索什卻隻字未提……”
戴纓低聲道出:“也就是說……他打算按平常勞役標準給付。”
“不錯,試想想,他若真想盡快徵足夠多的民夫,怎會犯此常識錯誤,惹得民怨沸騰、徵役不力嗎?”陸銘章問道。
默城畢竟是一小國,一點風吹草動,民情就能直達城主宮,相較燕、羅扶,這也是它的好處。
“阿纓,索什讓人撰寫的此章程,看似詳實迫切,實則漏洞百出,經不起推敲。”
索什一個統管工造的官員,他對此不可能不明晰,也就是說,其目的,恐怕並非真的要有效地修繕堤壩。
陸銘章說罷看向妻子,見她顰着眉,便伸出一指抵在她的眉心,揉了揉,語中透着笑意:“先前還說我,這會兒臨到她自己,眉頭皺得比我還緊。”
戴纓嗔他一眼,將頭偏了偏,拂開他的手:“原來大人日日出宮,是去走訪市井,體察民情去了。”
在她驚惱索什欺上瞞下的同時,陸銘章帶給她的震動更甚。
不僅僅限於典籍章律,而是由表及裏,全剖析給她看。
從前,她只聽說他少年成名,後來,她出現在他身邊時,他已是手握重權的風雲人物。
是以,他所有的運籌帷幄在她看來,皆是理所當然,並沒有切實和特別的感受。
直到剛纔,他在她面前不疾不徐地說着,她才意識到,她的夫君那超於常人的學習和認識能力。
她舉起雙手,捧着他的頭,左看右看,嘖……這腦子是怎麼長的。
陸銘章將她的手揮開,往文冊指去:“你別跑神,此事未完。”
戴纓重新坐直身體,說道:“他料定我不懂其中關竅,又因心急民生無暇細究,便會批了這章程,一旦用印,鉅額錢糧撥付,他便可從中貪墨。”
“阿纓,你莫要只在錢財上打轉,再往深處想一想。”陸銘章說道。
“既然想要侵吞更多的錢銀,他便會虛報石料,以次充好,只用附近易得的次等石材替代。”戴纓說道,“還有糯米一項,更可套取大量錢銀,役夫們的補貼也會落入他的口袋中。”
每一項都是一筆鉅款……
而這麼做的直接後果便是,以次充好,但次的就是次的。
戴纓字斟句酌道:“若僥倖堤壩未倒,他便貪墨成功,若不幸決堤,他亦可推諉於‘天災’、‘工期太緊’,甚至反咬一口,說城主批的錢糧不足,或是民夫徵用不力。”
“不錯。”陸銘章給予肯定,仍將她看着,那意思是讓她還可以再往深處想。
戴纓雙眼虛虛地落在桌案上,食指無意識地在桌面畫圈,畫着畫着,指尖突然頓住,再次抬眼,眼神變得凝重。
腦中的筋弦“噌”地繃緊。
她坐上城主之位不久,一來,女子之身,二來,異鄉人,根基不甚穩固。
若索什於暗中散佈不利的流言,一旦她“刻薄寡恩”的印象被種下,在民衆心裏的威信便會動搖。
其後果……絕不是官員侵吞災款這麼簡單。
他見她似是明悟,只是眉頭不見放鬆,反而鎖得更緊。
戴纓正待開口往下說,歸雁立於寢屋門外,輕叩門框:“娘子,君侯,可要現在擺飯?”
窗外的天色已完全黑了下來。
陸銘章起身,伸出手將她拉起:“先用飯,晚些時候再議。”
戴纓沒有胃口,搖了搖頭。
他便將手貼在她的額上,不算燙手,卻是熱烘烘的,於是朝歸雁吩咐道:“請宮醫來。”
歸雁鬆了一口氣,只有君侯的話管用,立馬應是,轉身去了。
陸銘章見她精神懨懨的,也不去前廳了,帶她去榻上靠坐,不一會兒,宮醫來了,看診一番,並無大礙,開了方子,宮人遵照醫囑熬了湯藥。
湯藥端來時,騰着熱氣,陸銘章側坐於榻沿,從托盤端過藥碗,拿湯匙舀了舀。
取了一勺,晾了晾,往她的嘴邊遞去。
“燙不燙?”他問。
“有些燙。”
有些燙?這藥碗溫着,分明已是冷了一會兒,怎麼會燙?他再舀一勺送到自己嘴邊,用脣碰了碰,在感知到適宜的藥溫時,對面的人兒輕輕笑出聲。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重新舀起藥汁喂她。
“大人知道,我自來不怕喝藥。”她的解釋有些刻意,“只是這邊的藥實在太苦,所以不得不勞大人親自來。”
“爲夫若是不喂,夫人便不喝了?”陸銘章笑問。
“喝是一定喝的,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不如夫君親自喂藥來得效果好。”她拿帕子拭了拭嘴角,再飲一勺藥汁,嚥下去,“若是妾身自己喝藥呢,藥效只有五成,若是大人喂……藥效足有十成。”
陸銘章笑出聲。
戴纓不知想到什麼,打算接過藥碗:“還是我自己喝罷,你還未用飯,莫要餓了肚子。”
“有什麼關係,也不是很餓,舌頭苦了一場,我可不想這藥效只發揮五成。”他揶揄道。
喝過藥後,很快,戴纓感到睏倦:“大人去用飯,不管我,我歇一會兒。”
陸銘章應了一聲“好”,站起身,正要往外去,又被她從後叫住。
戴纓的聲音提不起勁:“大人回來,記得叫醒我,搶修堤壩一事還未議完。”
“睡罷。”他將紗帳打下。
睏意洶湧襲來,她感到眼皮粘滯,重重地闔上,沉入黑暗中,不知睡到幾時,緩緩轉醒,帳外亮着微弱的黃光。
於是欠起身,揭開紗帳往外看去,就見不遠處伏於桌案後的身影。
搖曳的燈燭下,陸銘章散着發,換了一身柔軟的水色寢衫,正執筆疾書,眼也不抬地問了一句:“醒了?”
戴纓“嗯”着應了,待要下地,他卻開口道:“別下榻了,我這邊一會兒就好。”
話音落,他手上的筆管一頓再一收,接着擱筆,將書寫的紙頁四角用鎮紙壓好。
他緩緩從矮案後站起,拂了拂衣袖,往她這邊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