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無疑問,此刻所發生的事情對於花之都內外的百姓們來說都是無法想象之事。
以至於此時,所有人全都面色僵硬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平臺之上那緩緩現身的存在。
“黑炭大蛇竟然被...”
“公開處...
竹林之外,風聲驟然凝滯。
薛奇腳下的地面寸寸龜裂,焦黑的裂痕如蛛網般蔓延開去,所過之處青翠竹枝無聲焚盡,只餘灰白殘骸簌簌墜落。火焰並未狂暴肆虐,卻如呼吸般起伏,每一簇火苗都精準舔舐着空氣裏浮動的塵埃,將光與熱壓成一道無形的界線——界線之內,是燃燒的意志;界線之外,是凍結的死寂。
花札沒有動。
他站在那裏,像一尊被火山岩漿澆鑄而成的青銅巨像。頭盔覆面,肩甲虯結,腰間纏繞的鐵鏈隨微風輕響,卻不是金屬的清越,而是沉悶、滯澀、彷彿鏽蝕了百年的嗚咽。那聲音不似活物所發,倒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某種巨大存在即將甦醒前的喘息。
“爲我而來?”薛奇低笑一聲,火光在他眼底躍動,映出兩簇幽藍的焰心,“你倒是比傑克聰明些——至少沒把‘找死’兩個字,刻在自己腦門上。”
話音未落,他右拳已燃。
不是尋常火焰,而是自掌心迸發的一道赤金螺旋!高溫撕裂空氣,發出刺耳尖嘯,拳鋒未至,氣浪已如千鈞重錘轟向花札面門。沿途三株碗口粗的青竹應聲炸裂,斷口處琉璃化,熔融滴落。
花札終於抬手。
並非格擋,亦非閃避。他五指張開,掌心朝前,動作緩慢得近乎遲鈍,可就在拳風撲至眉睫的剎那——
“嗡!!!”
一道無形波紋以他掌心爲圓心轟然盪開!
不是霸氣,不是見聞色,更非武裝色硬化所能解釋的震盪。那是純粹的、蠻橫的、源自肉體最原始構造的共振!空氣被硬生生擰成漩渦,薛奇那一拳裹挾的螺旋勁力竟被生生“擰散”,赤金火流如遭巨鉗絞殺,扭曲、崩解、潰散成漫天星火。
薛奇瞳孔驟縮。
他腳下竹根爆裂,身形急退三步,每一步踏下,地面便塌陷半尺,蛛網裂痕瘋狂延展。他左臂橫於胸前,小臂外側赫然浮現三道焦黑爪痕——那是方纔氣浪反噬所留,皮肉翻卷,卻不見血,只有一層薄薄灰燼覆蓋其上,正微微冒着青煙。
“……動物系·幻獸種?”
他嗓音沙啞,卻無驚懼,唯有灼灼燃燒的戰意。
花札緩緩放下手。頭盔縫隙中,兩點暗紅微光悄然亮起,如同深潭底部浮起的磷火。“幻獸?”他開口,聲線粗糲如砂紙磨石,“你太小看‘獸’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
整片竹林齊齊一顫。
不是因他體重,而是因他腳下大地——竟似活物般微微搏動!隆隆聲自地底傳來,彷彿有千萬頭遠古巨獸在岩層之下同步踩踏。薛奇腳邊碎石懸浮而起,又倏然炸成齏粉。他後頸汗毛根根倒豎,見聞色感知中,對方的存在感已非“人”,而是一片正在擴張的、滾燙的、充滿壓迫感的“領域”。
——霸王色纏繞?不,不對。
霸王色是王之氣概,是意志的具象。而此刻花札周身瀰漫的,是一種更原始、更古老、更不容置疑的“法則”。那是生命在進化樹頂端俯瞰衆生時,與生俱來的絕對權威。是猿猴望月時本能的戰慄,是飛鳥掠過猛禽巢穴時脊椎深處傳來的冰涼警告。
“你……”薛奇喉結滾動,火焰在周身升騰得更高,幾乎凝成實質的烈焰鎧甲,“不是能力者。”
“是。”花札回答,頭盔下暗紅光芒微微閃爍,“我是‘獸’本身。”
話音落,他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蓄力,甚至沒有肌肉繃緊的徵兆。他整個人就像被無形巨手猛地擲出,瞬息跨越十餘丈距離,裹挾着腥風與灼熱氣浪,一拳砸向薛奇天靈!
薛奇雙臂交叉格擋。
“轟——!!!”
震耳欲聾的爆鳴撕裂長空!以二人交擊點爲中心,一圈肉眼可見的赤色衝擊波呈環形掃蕩而出。百米內所有竹子齊根折斷,斷口平滑如鏡,隨即被高溫碳化成漆黑粉末。地面如海浪般拱起,又轟然塌陷,形成一個直徑逾二十米的圓形凹坑,坑壁光滑如釉,泛着熔巖冷卻後的暗紅光澤。
薛奇雙膝深深陷入泥土,腳踝以下盡數沒入地底。他手臂劇烈顫抖,臂骨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皮膚表面血管凸起如蚯蚓遊走,滲出細密血珠。他咬緊牙關,牙齦滲血,卻死死撐住,不肯彎下半分腰背。
花札一擊未果,竟不收拳,反而肘部下沉,藉着反震之力,一記兇狠無比的上勾拳直搗薛奇下頜!
“砰!”
薛奇頭顱猛地後仰,頸骨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一口鮮血噴出,卻在半空就被高溫蒸成血霧。他整個人如離弦之箭倒飛而出,狠狠撞進身後一片茂密竹林。轟隆聲連綿不絕,數十根粗壯青竹接連爆碎,木屑與斷枝如暴雨傾瀉。
花札緩步上前,每一步落下,凹坑邊緣的熔巖狀地面便多一道細微裂痕,裂痕之中,暗紅色的微光如血脈般隱隱搏動。
竹林深處,煙塵瀰漫。
薛奇單膝跪地,左手撐着地面,右手垂在身側,指尖滴落的血液尚未觸地,便已化作猩紅火珠。他抬起頭,臉上血污混着灰燼,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那裏面沒有痛楚,沒有退意,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焚盡一切的專注。
“原來如此……”他咳出一口帶着火星的黑血,聲音嘶啞卻清晰,“你不是喫了果實……你是‘蛻’出來的。”
花札腳步微頓。
“羅傑船長說過,大海之上,有比惡魔果實更古老的饋贈。”薛奇緩緩站起,破碎的衣袍下,赤裸的胸膛上,一道猙獰的舊疤蜿蜒盤踞,形如燃燒的鳳凰,“那是世界本身的‘胎動’……是海王類的咆哮,是古代兵器的低語,是……‘神’遺落在凡間的碎片。”
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之中,一團高度壓縮的赤金色火焰無聲旋轉,核心幽暗如黑洞,外圍卻熾白得令人心悸。
“你這副軀殼……”薛奇嘴角扯出一抹染血的笑,“根本不是人類能承載的‘力量’。它是活的,對吧?它在呼吸,在等待,在……渴求真正的‘祭品’。”
花札沉默。頭盔縫隙中,那兩點暗紅光芒忽明忽暗,彷彿被薛奇的話語撥動了某根隱祕的弦。
就在此時——
“阿隆叔!!!”
小玉的哭喊撕破寂靜。
薛奇餘光一瞥,心驟然一沉。
只見隆癱倒在狛千代背上,面色灰敗,氣息微弱,嘴角不斷湧出帶着泡沫的黑血。他左手死死按在腹部,指縫間,一截斷裂的、泛着詭異青黑色的竹枝赫然刺穿了他的腹腔!那竹枝表面佈滿細密倒刺,倒刺上還殘留着粘稠的、散發着腐臭氣息的暗綠色黏液。
“毒……”薛奇瞳孔驟縮。
是竹林!這片看似普通的竹林,竟被百獸海賊團以某種祕法改造過!那些青竹,早已不是植物,而是活體毒器!隆在撞擊中被竹枝貫穿,毒素已順着傷口瘋狂侵蝕!
“嘖!”薛奇低罵一聲,想衝過去,可花札的身影已如山嶽般擋在前方,隔絕了他與小玉的全部視線。
“先解決你。”花札的聲音低沉響起,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
薛奇猛地抬頭,目光如刀,直刺花札雙眼:“你故意的?等我分心?”
花札沒有否認。他只是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下一秒,異變陡生!
以他掌心爲源頭,無數暗紅色的、半透明的絲線驟然迸射!那些絲線細若遊絲,卻堅韌得不可思議,瞬間穿透空氣,射向四面八方——其中三縷,精準無比地纏住了狛千代的三條腿!另一縷,如毒蛇般刁鑽地繞向小玉頸項!
“畜生!!!”
薛奇目眥欲裂,渾身火焰轟然暴漲,化作一道赤金流光悍然撞向花札!他不再保留,不再計算,將全身霸氣、見聞色、燃燒的意志,盡數灌注於這一撞之中!這是燃燒生命換來的速度,是超越極限的爆發!
花札依舊未動。
他只是……握緊了拳頭。
“嗡——!!!”
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威壓,如沉睡萬載的火山轟然噴發!不是衝擊,不是攻擊,而是一種……“否定”。
薛奇前衝的身形,驟然凝固。
時間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攥住、揉皺、然後狠狠擲向虛空。他眼中花札的身影開始扭曲、拉長、模糊,耳邊所有聲音——風聲、竹葉摩擦聲、小玉的哭喊、甚至自己心臟狂跳的搏動——全部消失。世界褪色,只剩下花札頭盔縫隙中,那兩點驟然暴漲、幾乎要刺破黑暗的暗紅光芒!
那是……“領域”的徹底展開!
“吼——!!!”
一聲非人的、彷彿來自遠古洪荒的咆哮,並非出自花札之口,而是直接在他靈魂深處炸響!薛奇腦海一片空白,只覺自己渺小如塵,正面對着一頭剛剛掙脫封印、睥睨天地的太古兇獸!他的火焰,他的意志,他引以爲傲的“火拳”,在這純粹到極致的生命威壓面前,脆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噗!”
薛奇喉頭一甜,鮮血狂噴,意識如斷線風箏般急速墜落。
就在他即將徹底失去知覺的剎那——
“鏘!!!”
一聲清越劍鳴,劃破死寂!
一道銀白色匹練,自竹林深處驟然斬出!劍光快得超越視覺捕捉,帶着斬斷一切虛妄的決絕與鋒銳,悍然劈向花札纏繞小玉頸項的那縷暗紅絲線!
“嗤啦——!”
絲線應聲而斷!
劍光餘勢不止,斜斜斬向花札面門!劍鋒所過之處,空氣被硬生生“切”開一道真空軌跡,發出刺耳的尖嘯!
花札第一次……側身。
他頭盔下的暗紅光芒劇烈閃爍,顯然這突如其來的劍光,超出了他“領域”的絕對掌控範圍。他左臂橫格,小臂上覆蓋的厚重裝甲與劍鋒悍然相撞!
“鐺——!!!”
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火星四濺!花札龐大的身軀竟被這一劍劈得向後滑退半步,腳下地面犁出兩道深深溝壑!
煙塵稍散。
持劍之人立於薛奇與小玉之間。
一身素淨白衣,腰懸長劍,髮髻一絲不苟,面容清俊冷冽,眼神卻平靜得如同古井深潭。他左手負在身後,右手執劍,劍尖斜指地面,一滴殷紅的血珠正緩緩凝聚,然後無聲滴落,洇溼了腳下焦黑的土地。
“飛徹大人!”小玉哽嚥着,淚水奪眶而出。
來者,正是編笠村的守護者,和之國最後的武士——霜月飛徹。
“咳……飛徹先生……”薛奇單膝跪地,艱難抬頭,嘴角血跡未乾,卻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您……終於來了。”
飛徹並未回頭,目光始終鎖定花札,聲音清冷如霜:“薛奇閣下,你的火,燒得太旺了。燒壞了竹林,也燒壞了……我的計劃。”
他頓了頓,劍尖微微抬起,指向花札:“而這位‘獸災’大人……似乎對我的村子,有些過分熱心了。”
花札緩緩站直身體,頭盔縫隙中的暗紅光芒,第一次……真正凝重起來。他看着飛徹,又緩緩掃過薛奇、小玉、以及遠處奄奄一息的隆。
“霜月……飛徹。”他低沉開口,聲音裏竟罕見地帶上了一絲……凝滯,“你身上……有‘劍’的味道。不是劍術,是……‘劍’本身。”
飛徹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揚,那是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劍,是心之延伸。心若澄明,劍自鋒利。心若蒙塵,縱有神兵,亦是廢鐵。”
他緩緩抬起左手,攤開手掌。
掌心之上,一枚小小的、通體漆黑的種子,靜靜躺着。種子表面,隱約可見極其細微的、銀白色的紋路,如同星辰軌跡。
“你既然知道‘劍’……”飛徹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輕,卻字字如冰錐,刺入每一個人的耳膜,“那你可知,這枚種子,名爲何物?”
花札頭盔下的暗紅光芒,驟然收縮!
他沉默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風,不知何時停了。竹林死寂。唯有那枚黑色種子,在飛徹掌心,散發出幽微、冰冷、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微光。
它靜臥於掌心,卻像一顆……尚未引爆的、足以顛覆整個和之國命運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