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
“我回來啦！”
程旭揹着旅行包走進辦公室，同事們齊刷刷從辦公桌後探出頭。
“小程回來了？”
“外勤任務結束了？這麼快？”
程旭笑着穿過走道，從旅行包中掏出包裝簡單的硬紙盒。
“運氣好運氣好。我從澄星市帶了那邊的特產回來，大夥來嚐嚐。
“江月校區邊上有一家很不錯的點心店，店裏做的鮮桃肉豆沙餡餅一絕，我每次去都要打包幾盒。”
一直走到辦公室最裏，程旭將最後兩盒餡餅放在桌上，對上黑框眼鏡後的目光。
“胡主任，圓滿完成任務！”
程旭做出一個敬禮的手勢，二人相視一笑。
胡洲向他努努嘴：“坐吧。我已經從付辰那裏聽說你的表現了，他可是對你讚譽有加。”
“哪裏哪裏，這次任務多虧了付隊長協助配合，才能這麼順利地解決。”
程旭嘴上謙虛，心中卻已經是樂開了花。能夠讓付辰認可，這次任務的評價肯定不會低，提前轉正應該很有機會！
胡洲彷彿聽到了他的心聲，從抽屜裏拿出一塊透明平板扔來。
“我聽辦公室其他人說，你小子對提前轉正可上心了。把平板裏面的申請資料填一下，我去幫你找上級申報。”
“謝謝胡主任！”程旭接過平板，彷彿看見眼前胡洲的腦後暈染開一圈聖潔的光輝。
胡主任真是好人吶！
“你先等等，別激動。我還有幾件事要交代你。”
“胡主任您說。”程旭立馬端正坐好。
“首先，你當下最重要的任務是儘快完成這次外勤任務的行動報告，這部分工作也會納入考評。
“然後是外勤任務後的例行體檢與心智評測，需要在一週內完成，我建議你今天完成行動報告，然後預約明早的檢查。”
程旭點頭。這些流程都是明明白白寫在管理局制度中的，他很早就詳細瞭解過。
“最後，例行檢查完成、行動報告審覈無誤後，按照慣例，你將有七天的帶薪假期，分局還會額外發放一筆外勤任務獎金。”
胡洲輕拍程旭左肩：“任務辛苦了，去休個假，好好休息一段時間，調整好狀態再回來上班。”
程旭愣了，管理局制度裏面可沒有這一條。
出一次任務就能帶薪休假髮獎金，還有這種好事？
難以置信地詢問胡主任，得到的答覆是“這是我們分局特有的福利待遇，每個人出任務之後都會有。總局私下授權過了，但沒法寫在制度裏面”。
“哦??”
二人視線交匯，程旭心領神會地點頭，轉身回到自己工位上，準備開始撰寫行動報告。
特殊福利這事，對於澄明星分局這種體量的機構而言並不算什麼，但終歸是不太能擺在明面上。
不然讓其他沒有這項福利的分局員工知道了，可能就會出現“不患寡而患不均”的事端。
難怪程旭之前找其他同事打探外勤任務相關信息的時候，從來沒有聽說過這項福利。換成程旭自己，也不會輕易向別人透露這種好事。
偷眼看向正在忙碌的程旭，辦公室裏其他人暗暗鬆了一口氣。
實際上，胡洲口中所謂的“特殊福利”並不存在。換言之，這福利根本就是澄明星分局專門爲程旭準備的。
一方面，這是疑似終末級異常首次與未收容異常進行接觸，異常管理局需要大量的時間研究影像資料、分析各項數據，並以此確定程旭的存在造成了怎樣的影響。
另一方面，以人類社會的獎勵機制對程旭進行試探，是管理局第二階段觀察計劃中重要的一環。
觀察目標對於該福利機制的反應，將很大程度影響後續的計劃決策。
程旭並不知道同事們心中翻湧的念頭，他的注意力已經完全放在手頭的行動報告上。
正如胡洲所說，外勤任務的行動報告是整個流程中重要的一環，關係到管理局對異常的評判，以及收容方式的確定。
在平時的工作中，程旭閱讀的行動報告超過千份，此時也是輕車熟路地搭建起報告的架構。
首先，他這個主要負責人，需要事無鉅細、客觀公正地敘述整個外勤任務的經歷。
這一部分對於全程深度參與的程旭來說不算困難，他在返程的飛船上將這次任務的經過全盤迴顧了一遍，早已打好腹稿。
接着是有關於異常的特徵與描述說明，也是行動報告中最關鍵的部分，審覈後將錄入異常檔案資料中。
程旭思索良久，開始敲擊鍵盤。
【怨念培養箱（暫命名）】（安全級異常）
描述說明：
出現於澄明星-澄星市-澄星大學江月校區的異常，外觀表現爲森陽公司生產的BIO-470標準型培養箱。
因生物實驗室歷屆學生培養真菌失敗，累積的怨念催生出的規則型異常，影響呈一大一小的同心圓式分佈。
以本體爲中心的小圓形範圍內，完全抑制所有真菌類生物的生長；從該範圍外擴最多兩百米的圓環區域中，大幅提升所有真菌類生物的生命活性與生長速度。
收容建議：
基於異常內在機制，建議將其置於無菌環境中，若存在接觸需求，必須穿着標準防護服方可允許進入異常影響場域。
經測試，澄星大學生命科學學院的部分新修規章制度能大幅抑制異常活性，其中《生命科學學院科研項目管理辦法（修訂版）》效果最佳。
建議循環放映上述規章制度條款。
……
兩天前，程旭用臨時收容裝置捕獲培養箱後，在於楷院長的配合下進行了多次實驗，以驗證其特性。
直到完全確定抑制異常活性的方法，他才安排執行人員將培養箱安置於公務飛船的特製收容裝置內，與付辰一同返程。
管理局對異常的收容方式千奇百怪，大多都是依據異常本身特點進行鍼對性佈置。
“循環放映規章制度”看似荒謬，但在《標準化異常處置手冊》中多的是更加離奇的收容方法。
比如說澄明星分局的安全級收容物【慈悲唸誦者】，收容方式就是將其置於完全隔音的靜室內，每隔一段時間送入三名“聽衆”。
這三名聽衆需要保持坐禪狀態，聆聽收容物所發出的囈語一般的“慈悲之語”，持續整整十二個小時。
如果長時間沒有聽衆出現，“慈悲之語”將逐漸轉化爲暴戾狂躁的聲波，產生大範圍高強度的破壞。
之所以會將其歸類爲安全級，主要原因是收容方式簡單可控，且只要日常執行收容措施，幾乎不會產生危害。
收回思緒，程旭在顯示屏上敲下最後一個分標題：
任務心得與其他備註事項。
最後的這部分是管理局留給員工們自由發揮的專區，和任務有關無關的內容都可以寫上去。
也恰恰是因爲允許隨意發揮，在系統內公開的諸多原始行動報告中，程旭見過各路行動幹員在這部分放飛自我。
有的幹員向任務中共患難的隊友表白，有的憂心忡忡提出“異常災後恢復建議”，有的碎碎念發牢騷嘮叨了上萬字。
甚至還有一位美食愛好者，在解決某個火焰異常後有感而發，正兒八經在行動報告的最後寫了篇有關“精確到秒的燒烤肉質特徵變化”的論文。
然而程旭很清楚，管理局允許幹員們天馬行空暢所欲言，除了讓幹員們發泄情緒壓力意外，還有更加重要的意圖。
各地的數據分析人員在複覈報告時，曾不止一次在這些心得與備註中揪出本沒有被注意到的線索，並循着這些線索挖掘出更有價值的情報。
程旭是第一次出外勤任務，新奇的體驗讓他有不少思緒想要記錄在行動報告中。
【在第二次直面異常本體時，我曾出現幻視，看到異常周圍延伸出觸鬚般的黑氣，黑氣中出現和怨念成因有關的畫面。】
【我在其他異常相關的行動報告中未見到過類似的情形描述，這會不會是培養箱異常本身的特性？】
對於程旭而言，收容時幻視到的畫面無疑是最令他疑惑的現象。
這些畫面並沒有對他本身產生什麼危害，更像是開陰陽眼看到了世界的另一面。
異常管理局收藏的資料浩如煙海，程旭希望能夠通過行動報告反饋，以期得到關於這種現象的解釋。
【這一次任務行動過程中，澄星大學生命科學學院於楷院長的幫助不可或缺。】
【作爲協助的交換，我答應了於院長的請求。在執行人員完成異常污染排查後，殘餘的真菌都贈予生命科學學院作爲研究材料。】
老院長提出這一交換作爲報酬，程旭並不意外。
於楷在實驗室初見收集到的真菌樣本時，眼中的驚喜和渴望就像要把一排排培養箱全都喫下去，程旭如何看不出來？
按照於楷的說法，充斥在教學樓各處菌落都是平時極難培養的珍稀品種，卻因爲異常的影響長得遍地都是。
學院的其他老師學生趕到現場後，一個個腮幫子都要咧到後腦勺了，那燦爛的笑容就沒停下來過。
雖說異常的影響被消除，但仍舊有大量菌株保留了相當的生命活性。
於楷大手一揮，調度來大量實驗器具。學院衆人齊開工，將菌株移栽到培育箱內，那神情就像是見到金燦燦豐收麥田的老農。
在給程旭送行時，老院長開玩笑說，一棟教學樓的報廢換來這麼多珍貴的活體材料，簡直太值了，這血賺的買賣還想多做幾次。
程旭當即表示這種事最好別再來了，不然我怕管理局的特勤人員小心臟受不了。
於楷拍着胸脯保證，肯定會更關注學生們的科研進度和心理狀態，讓每一個認真學術的學生能順利畢業。
回想着當時的情景，程旭會心一笑。老院長的人品，他還是能信得過的。
這也算是爲自己的學弟學妹們做了件好事吧。
他臉上不自覺地浮現笑意，敲擊鍵盤的手也輕快了幾分。
【於楷院長還說，如果有機會的話，以後要找分局的領導協調，把怨念培養箱外借到他們學院去輔助科研。】
【就個人而言，我不建議將其外借。接觸複雜的環境很可能激發其二次變異，說不定會帶來危險的後果。】
【如果怨念培養箱的影響面更小，比如說只對食用菌有效，就能避免人體內菌羣受刺激過度生長。】
【要真是那樣，食堂裏就有喫不完的菌子了（笑）。】
以一句玩笑話結尾，程旭重新檢查一遍格式和內容無誤，點擊發送。
伸個懶腰，他左手支在桌上撐着下巴，在內網預約起例行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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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明星分局，異常收容區，某個被特殊合金覆蓋的收容室內。
付辰的目光穿過防護層玻璃，盯着其中平平無奇的培養箱，不知道在思索什麼。
身後傳來開門聲。付辰扭過頭，看到一個渾身包裹在厚實黑衣中、只露出一雙眼睛的瘦高個男子，身後跟着兩個白大褂中年人。
“喲，老溫？好久不見，沒想到是你親自和我對接啊。”
付辰一巴掌拍在瘦高男子肩上。
來人名叫溫穆，是澄明星分局異常研究中心的主任，也是付辰的老熟人。
“廢話。”溫穆看了他一眼。
付辰清楚這位朋友是個悶葫蘆性子，平日裏說話靠牙縫裏蹦字出來，也沒計較。
疑似終末級異常第一次外勤任務帶回來的異常，由溫穆親自帶人進行測驗記錄一點都不奇怪。
他指了指玻璃後的培養箱：“這玩意兒看上去沒啥特別的，也不像是被高位格異常影響過的樣子。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辛苦。”
溫穆抬起下巴。顯然，他知道付辰這次任務的內情，也知道危險程度有多高。
“還好了。”
付辰聳肩：“現在辛苦的應該是老胡那傢伙，我這次的任務已經完成……”
他話音未落，卻看到溫穆死死盯着自己身後，那兩名白大褂下屬更是渾身顫抖，大驚失色地指着防護層玻璃。
付辰霍然回頭。
只見鐵灰色調的房間裏，無數細絲般的黑色電流撕裂光線，空間被分割成扭曲錯亂的格塊。
新收容的異常培養箱像麪糰一般融化，被亂流搓圓捏扁，拉扯成各種奇異的形狀，隱隱有灰綠色光暈在其表面浮現。
片刻後，電流消散、扭曲復原，收容室恢復成原本的模樣，培養箱也安安靜靜地立在金屬地板上。
彷彿剛纔的景象只是幾人的幻覺。
付辰與溫穆發出尖銳的爆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