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色橢球體空間內，冷白的中性光從穹頂散佈而下。
空間中央是一道懸浮的、深邃的暗能量環帶，其中流淌着宛若銀河微縮的星光。信息如水流般在環中滾動、召喚或隱沒。
十二把懸空座椅均勻地圍繞着環帶，座椅上各有一道身影。
這裏是異常管理局的機密會議室，位於宇宙某個角落的時空褶皺中，以獨立維度泡形式存在，與會者通過全息投影的方式來到此處。
“接下來由我主持緊急對策會議。”
其中一道身影站起身，聲音略顯蒼老疲倦，正是澄明星分局局長柯柏。
每一把座椅前的暗能量環帶內分別出現一團漩渦，又很快升起，匯聚成點綴着斑駁光點的虛擬屏幕。
參會人員一半是澄明星分局的高層，另一半是來自總局的投影，胡洲、付辰、溫穆等人悉數在座。
有人沉凝肅穆，有人面帶疑惑。顯然，這個會議並未預先通知，而是倉促決定召集。
出什麼事了？
“S-009號，即疑似終末級異常【程旭】，於今天下午1:37結束第一次外勤任務，返回澄明星分局。
“下午1:58，程旭回到辦公室，與胡洲等人產生語言交流，而後開始編寫行動報告。
“下午3:47，行動報告完成併發送至胡洲審覈。”
十二塊虛擬屏幕上標示出時間軸，參會者們能夠清晰地看到程旭的行動軌跡脈絡，以及行動報告的全文。
胡洲敏銳地注意到，坐在自己身邊的付辰與溫穆神情一變。即便全息投影已經有一定的模糊處理，依舊能看到二人胸膛劇烈起伏。
爲什麼？這時間軸和報告有什麼問題嗎？
胡洲的疑惑從心底浮現，柯柏的聲音再次響起。
隨着他的講述，虛擬屏上浮現出另一條並行的時間軸。
“在程旭返回分局後，他帶回的異常由付辰負責交接及入庫。
“下午2:41，該異常對應的臨時收容檢測程序審批通過，被送往異常收容D區1116號收容室臨時收容。
“下午3:41，異常臨時收容後一小時內未出現異常現象。
“下午3:46，分局異常研究中心溫穆主任抵達收容室，與付辰對接，預備進行深度檢驗。”
胡洲目光霍然轉向付、溫二人，聯想到了他們剛纔的神態變化。
「是他們兩個人看到了什麼？從時間上看和報告提交的節點相近，難道說和程旭的報告有關？」
柯柏稍微停頓了幾秒，繼續講述。
“一分鐘後，下午3:47，付辰、溫穆及兩名研究員目睹D區1116號收容室內出現高維時空亂流，伴隨深度空間扭曲，持續約三分鐘。”
這句話彷彿在會議室中扔下了一顆重磅炸彈。
“收容區內怎麼可能出現時空亂流？！”
“時間完全一致，不要告訴我是那個終末級異常弄出來的。”
“他帶回來的那個異常呢？異常怎麼樣了？不會被空間扭曲直接摧毀了吧？”
霎時間，會議室中遍佈驚疑的質詢與猜測。
正如最開始出聲的某位總局部長所說，收容區內出現時空亂流，這句話每個字都能聽懂，但連在一塊就有點過於小衆了。
柯柏一言不發，靜靜看着混亂的場面。
直到嘈雜的人聲收歇，所有目光全部匯聚到自己身上，他才重新開口。
“真實性不用懷疑，分局相關部門監測到了這場小型時空亂流，目前正在校對各項參數，明天大家就能看到報告。
“至於這件事和程旭是否有關聯，以及那件安全級異常的現狀，接下來請付辰隊長爲我們講解。”
考慮到溫穆的口頭表達能力接近於零，柯柏選擇讓親身經歷、全程參與這件事的付辰講述。
付辰點頭，主動站起身。
“各位，那場時空亂流是我和溫主任親眼所見。
“亂流結束後，1116號收容室恢復如初，看不出曾發生時空扭曲的跡象。
“那件安全級異常收容物也在原處完好無損。”
又是一片驚呼。
胡洲忍不住插話：“付隊長，你不會是想告訴我們，這空間亂流只是過來散了個步，沒造成任何影響吧？”
“當然不是。你先別急。
“當時在澄星大學控制這件異常後，就地實驗檢測的過程我是有參與的。大家可以翻到報告中的那部分，其特性和程旭的描述完全一致。”
付辰伸手指向溫穆：“空間亂流後，我和溫主任將異常轉移到另一間收容室進行測試。”
說着，他嚥了口唾沫，可聲音卻依舊嘶啞。
“經過測試，我們發現該異常的特性……出現了變化。
“按理來說，在沒有進行活性抑制的情況下，任何放入其場域影響範圍內的真菌都將迅速生長。
“但當我們將一種常見真菌放入，卻發現菌株一切如常，場域似乎並未產生影響。
“分局短時間內能夠調用的資源有限，我們目前僅僅對三十七種真菌樣本進行過測試，其中三十五種都無法被促進生長。
“唯二能在場域中受到異常影響的，是氣旋傘菌和虹光疊生菌??這兩種都是常見的食用菌。”
衆人一怔，旋即不約而同將虛擬屏幕中顯示的行動報告翻到最後一頁
【如果怨念培養箱的影響面更小，比如說只對食用菌有效，就能避免人體內菌羣受刺激過度生長。】
【要真是那樣，食堂裏就有喫不完的菌子了（笑）。】
胡洲耳畔似有驚雷炸響，刺耳的白噪聲將意識淹沒，整個人的感官中只剩下了面前屏幕上的兩句話。
幾個小時前，他第一次看到報告中這兩句話時，也不過只是笑一笑，沒有放在心上。
因爲他很清楚，當異常產生後，只能通過銷燬從而破壞內在機制，或者通過手段抑制其影響強度，不能直接改變其屬性規則。
縱觀星際社會中已有記錄的每一種異常，都遵循這條鐵律。
可就在今天，鐵律被打破了。
胡洲幾乎能夠確信，正是因爲程旭的這份報告，纔會導致時空亂流與異常特性變化。
否則很難解釋時間上的驚人一致，更難以解釋異常發生的變化與程旭的“玩笑話”完全相符。
其他人的反應沒有比胡洲好多少，會議室陷入了詭異且壓抑的沉默。
“大家應該都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柯柏打破死寂。
“這份報告的分量，可能比我們想象中要重得多。大家再把行動報告細看幾遍，然後說說自己的觀點吧。”
良久過後，胡洲第一個舉起手。
“關於程旭在報告中所提到的，在收容異常時所看到的‘黑氣’，從前有過先例嗎？”
“沒有。”溫穆即答。
胡洲又看向付辰：“老付，你當時在澄星大學那邊做測試的時候，其他人都不能復現黑氣，對吧？”
付辰點頭：“是。就連程旭自己也沒辦法重現。”
胡洲思索片刻：“我個人猜測，這種現象應該不是培養箱異常的特性，而是程旭本身的能力。
“依據行動報告中的細節，他在黑氣中看到了致使怨念形成的諸多場景，而這些怨念直接催生出了新的異常。
“我們常說透過現象看本質，程旭能夠看到黑氣，是否意味着他能夠直接看穿異常的本質？”
衆人沉默。
“每當新的終末級異常出現在世界上時，我們對於異常的認知就將被顛覆。”
胡洲幽幽道。
在場每個人都曾聽過這句話??因爲這是《星際異常圖鑑》對終末級異常的概括總結。
“往好處想，至少我們現在面對的終末級異常沒有表現出破壞性，光是這一點就已經很幸運了。”
說話的人是付辰。
得益於他這些天和程旭相處的經歷，在場所有人中，他是心態調整最快最快的那個。
“說的也是。”
衆人臉色稍霽。
以往每次終末級異常的現世，帶來的都是星系級別的災難。如此想來，暫且無害的程旭倒是讓衆人安心不少。
柯柏雙手輕拍：
“付辰說的沒錯，能夠增進對於程旭的瞭解，對於我們而言是好事。
“接下來我做如下安排部署：
“胡洲隊長那邊，你下午提交過來的提前轉正申請我已經批了，明天你跟進一下流程。
“提前轉正是我們已知唯一能讓觀察對象產生強烈情感意願的事項，務必在明天完成，並觀察目標反應。”
胡洲表示沒問題，柯柏又看向溫穆：
“溫主任，關於那件被改變了性質的異常，還得辛苦你帶人再次驗證。”
溫穆依舊是冷峻的悶葫蘆形象：“好。”
“請總局那邊派幾位文字方面的專家來，逐字逐句分析這篇行動報告，挖掘信息，深度構建程旭的人物畫像。”
“沒問題，我回去後立刻向局長彙報。”
一名祕書模樣的人主動向柯柏致意。
“如果沒有其他事，那就散會吧。後續關於這件事的任何進展，大家及時溝通。”柯柏囑咐。
“是。”
衆人的身影相繼消失，最後只剩柯柏一人。
這位老局長看着空蕩的會議室，怔怔出神。良久，他的身影消散，只留下一聲沉重的嘆息。
“希望一切順利。”
第二天，當胡洲將總局下發的正式文件與一式三份的合同放在程旭桌上時，後者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程旭知道異常管理局的效率不低，但怎麼也沒有想到，提交行動報告的第二天就被告知轉正審批通過。
“你的體檢也準備就緒了，記得在內網把需要的資料打印齊全後再去體檢中心。”
胡洲帶給程旭的驚喜顯然不僅只有提前轉正。
“完成例行檢查後，你就可以放假七天了。之前承諾的分局獎金也會在今天之內打到你的賬戶裏。”
說完，胡洲表面笑眯眯的，實則渾身緊繃觀察程旭的反應。
下一秒，程旭騰地站起身，緊緊握住胡主任的雙手。
“感謝組織對我的認可，感謝胡主任對我的指導和幫助。從今往後，管理局就是我的家，管理局的事就是我的責任。未來我一定加倍努力，不辜負這份信任，爲管理局繼續貢獻自己的力量！”
胡洲渾身一抖，憑藉出生入死鍛煉出來的大毅力才勉強保持住了平靜。
緊急會議後首次接觸異變源頭，他心中預想過無數種可能性，也在腦海中預演過應對的策略，可他根本沒料到這終末級異常一上來就是感激不盡的模樣。
這是鬧哪樣啊！
程旭的目光十分誠摯，但給胡洲帶來的心靈衝擊要遠甚於任何一次直面危險異常的情形。
辦公室其他人也都呆住了，一動也不敢動，眼神交流中滿是“這場面我真沒見過”的驚恐。
“不用客氣，你入職後的表現優異，大家有目共睹，這是你應得的。以後再接再厲。”
胡洲極力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肌肉，扮演“可靠的上級”給出回應。
程旭用力點頭。
和他前世那位毫無能力媚上欺下幹啥啥不行甩鍋第一名的領導相比，胡洲簡直算得上完美的領導。
和前世那一家壓榨員工剩餘價值、有事沒事抓人加班的公司相比，管理局簡直要人性化太多。
他的感謝發自真心，只不過他並不知道自己的行爲給對方帶來了多大的驚悚。
“對了主任，我估計假期會出去旅遊一趟，有什麼事您直接聯繫我就好。”
程旭收拾好東西，給胡主任和同事們打聲招呼，徑直前往體檢中心。
確認程旭離開這棟辦公樓後，胡洲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能回神。
“隊長，沒事吧？”
僞裝成同事的行動隊員圍上來。
胡洲抬頭望天，目光茫然，嘴脣歙動，最終蹦出一句有氣無力的話：
“你們說，我算不算星際歷史上第一個被終末級異常握着手感謝的人？”
“得了吧老胡，我看你都快被嚇懵了，可別抽抽過去。”
“我這不還好好的嗎？都別圍着我，去忙自己的事情吧。他剛纔說要出去旅遊，得通知局長那邊派人跟着。老餘，幫我接杯水來。”
“接水還要我幫你？”
“你以爲我不想自己去嗎？我現在腿有點軟，站不起來，你趕緊的。”
“……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