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快結束了嗎?”
基爾洛的聲音在通訊頻道中響起,彷彿有種在做夢的感覺。
他其實並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只看到翡星上的噬藤突然開始活性暴漲,而後便開始了相互之間的破壞,吞噬過程。
身邊這位年輕的調查員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基爾洛當然知道這一切都是程旭的手筆,但他怎麼也想不通,程旭是怎麼讓原本還是一個整體的噬藤族羣突然開始內部分裂的?
而程旭通過與噬藤族羣的意識連接,已經明白了內在的原因。
也許是因爲他本身位格的緣故,他的血液裏蘊含的“信息”,對於噬藤族羣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打個比方來說,噬藤族羣原本在翡星上寄生、同化的信息就像是一間茅草屋。
它們能夠依附在這間茅草屋之中生活着,但整體的環境也只能夠滿足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僅此而已。
在環境有限的前提之下,噬藤個體之間並不會產生任何分歧或是差異,它們在信息節點與信息網絡的共同作用下相安無事地存在着。
但程旭血液中所蘊含的信息,在噬藤的感知中無異於富麗堂皇的宮殿。
與原本翡星上各種物質、材料、器械所能提供的信息相比,僅僅幾滴血液所攜帶的信息密度與質量,就足以讓每一株噬藤爲之瘋狂。
在密度與質量足夠的情況下,“信息”本身的位格甚至有可能讓它們產生脫胎換骨的變化。
如果能夠獲取千分之一滴、甚至是萬分之一滴血液,噬藤植株的生命層次就有機會得到直接的提升。
這對於任何單一噬藤個體來說,都是根本無法拒絕的誘惑。
在程旭將血液滴下之後,最先接觸到血滴的那幾株噬藤個體早就已經被四面八方湧來的其他噬藤撕碎分食。
而這一信息不可避免地在噬藤集羣的信息網絡中傳遞,使得翡星之上其他區域的噬藤得知這一關鍵信息。
於是,遍佈星球的巨大漩渦成型,無數的噬藤植株以難以估量的速度朝着中心地帶趕來,參與到了對於“血液”的爭奪之中。
自從噬藤這一種族誕生以來,在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內成爲了翡星生態圈金字塔頂尖的存在,其中自然也有部分個體因爲佔據了“良好信息位”而比其他個體更爲強大。
比如說最開始被發現於植物學數據中心外牆附近的那些植株個體,進化的完整程度就將會顯著優於城市中的普通植株,因爲它們擁有着更好的“信息源”。
在爭奪血液的過程中,這些植株也在進行着互相攻擊、吞噬的過程。
以血液滴落地爲核心而產生的漩渦化作了一座磨盤,無情地碾碎着、消耗着從翡星各處趕赴漩渦中心的植株個體。
這一過程持續了足有幾個小時之久,等到最後動靜漸漸平息下來,程旭與基爾洛腳下的城市也變成了完全不同的模樣。
那座由無數藤蔓、菌毯、破碎建築和未消化殘骸堆疊而成的,數百米高的自噬肉山,從核心開始瓦解。
不再有力量支撐其對抗重力,無數糾纏的肢體鬆開,巨大的結構板塊沿着自身重量決定的路徑滑落、傾倒,彼此碾壓。
洶湧崩塌的物質流裹挾、拋擲着植株的碎片,在周邊形成一片相對鬆軟,由破碎菌毯和腐敗枝葉形成的沉積層。
曾經籠罩一切的、看上去似乎充滿生命力的、層次豐富的綠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病態的灰白景象。
那些曾如翡翠、祖母綠、孔雀石般閃爍的藤蔓表皮,如今大面積呈現出壞死組織般的鉛灰或灰褐色,表面覆蓋着失水後皺縮的皮革質感,裂開的縫隙裏露出內部乾涸、纖維化的蒼白結構。
熒光完全熄滅,無論是葉片脈絡還是孢子微光,都蕩然無存。空氣中殘留着極少數仍在苟延殘喘的細小藤須尖端點着幽綠的,將死螢火蟲般的光。
但這些光點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每一次閃爍都比上一次更微弱、間隔更長,顯然已經進入了生命的倒計時。
與城市詭異融合的噬藤,如今只剩扭曲的殘骸。
那些與建築融爲一體的植株大多已經摺斷或嚴重歪斜,如同被巨獸啃噬過的巨人骨骼,斷裂處參差不齊,流出早已凝固的、橡膠般的黑色膠質。
無數粗大的藤蔓不再具有流暢的曲線,它們像被抽去脊樑的巨蛇屍體,以違反常理的角度僵硬地擰結、堆疊在一起,形成一座座怪誕的、充滿死亡張力的抽象雕塑。
地面不再是均勻的菌毯,而是佈滿了巨大的坑洞、撕裂的溝壑、以及一灘灘粘稠的、半凝固的,散發着複雜腐臭的漿液湖泊。
這些湖泊表面浮着一層油脂般的虹彩,底下沉澱着未能被完全消化的、各種材質的碎末——金屬片、塑料殘渣、晶體碎屑,以及噬藤自身的組織碎片。
世界重新歸於絕對的寂靜,所有曾構成背景音的窸窣、流淌、脈動、低鳴都已消失。
風穿過殘骸嶙峋的縫隙,發出嗚咽般的尖嘯。偶爾會有一聲遲來的、乾燥的噼啪脆響,那是某段巨大藤蔓內部結構徹底失水斷裂。
或是一聲沉悶的撲通,那是一堆過度腐敗的物質承受不住自身重量而局部塌陷。
除此之外,便是一種似乎連微生物活動都已停滯的死寂。空氣充斥着單一的、濃烈的腐敗甜膩氣息,吸入肺中帶着冰涼的滯澀感。
一些在自噬中相對破碎、或僥倖獲得些許能量殘餘的噬藤碎片,仍在退行着本能而盲目的最前蠕動。
它們像被斬首的蚯蚓,有方向地捲曲或伸展着,用尖端徒勞地探尋着富含信息或養分的方向。
一些菌毯的殘片邊緣伸出纖細的、顫抖的菌絲,試圖攀附鄰近的殘骸,但往往在延伸幾釐米前便有力地垂上、枯萎。
大半個城市淪爲廢墟,但程旭洛的神態中卻有沒任何負面情緒,反而充斥着激動與歡暢。
我含糊,困擾了叢簇分局數年之久的麻煩,佔據翡星的噬藤,還沒遭受到了毀滅性的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