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塵之地形成的風暴正在轉動。
路明非也感覺大腦深處像是有東西在轉動,溫熱的腥紅順着鼻腔倒灌,在他毫無血色的嘴脣上畫出一道甚至稱得上妖豔的紅線。
那是過載的信號。
兩重高階言靈疊加,他的骨頭架子在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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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裏給自己比了箇中指。
裝逼也是有代價的。
他垂下眼簾。
懷裏的女孩輕得像片淋溼的羽毛。
那個平日裏在大都會上空俯瞰衆生的神明,此刻正軟軟地靠在他的胸口,那雙因高濃度氪石輻射而變得黯淡無光的藍眼睛裏,滿是自責與懊悔。
“對不起,明非....我是不是......搞砸了......”
“......其他先不說,克拉拉,你能不能先閉上眼?”路明非的聲音有些沙啞,透着一股心虛的懇求。
“爲什麼?”
克拉拉虛弱地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你是不是深夜檔日劇看多了?這種時候難道你還能爆種變身超級賽亞人?”
吐槽歸吐槽,她還是閉上了眼。
睫毛在雨裏顫抖。
那種對他無條件的信任,甚至超過了他自己的自信。
路明非抹了把臉上的血水。
“抱歉了,布萊斯。”
他手腕一翻,那柄還在滴血的銀劍毫無徵兆地劃向自己頸脈!
自刎歸天!
但卻又沒有電視劇中的血泉噴湧。
只有一道滾燙的血霧,像是一層紅紗,溫柔罩住了克拉拉蒼白的臉。
克拉拉皺眉。
她聞到了那股味道,像是岩漿,又像是古老的香料。
至於路明非?他當然沒死。
這一刀,切斷了的是枷鎖,是人類的枷鎖。
痛楚?那是最好的燃料。
他輕輕地把克拉拉扶正,像是在扶一株被風雨打歪的花。
“站好了,克拉拉。”
原本屬於少年的清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從萬古鐘樓深處傳來的轟鳴,是王侯將相的高傲!
泛着金屬光澤的漆黑色鱗片,刺破了他原本白皙的皮膚....
沿着脖頸、手臂、脊椎蔓延而上。
最後...
便是毫無慈悲的赤金。
可這樣不夠...
還不夠!
遠遠不夠!
直至......
他的骨骼在噼啪作響,肌肉在以一種非人的方式膨脹、重組。
基因的鎖鏈在一寸寸崩斷,那個沉睡在血泊裏的獅子,打了個哈欠,醒了。
“撕啦??”
一聲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聲。
一雙漆黑的膜翼,帶着淋漓的血水與森然的骨刺,從肩胛骨處悍然張開!
遮天蔽日。
那一瞬間,暴雨停滯,風暴臣服。
巨大的陰影籠罩了那個咆哮着衝來的金屬怪物。
“超人??!!!"
金屬人根本沒有意識到眼前發生了什麼。
他那已經徹底被殺戮指令佔據的處理器只知道要把那柄重劍揮下去!
向着那頭真正的……………龍。
用那把由實心工字鋼重塑而成,重達數百斤的巨刃帶着萬鈞之力,狠狠劈下!
“鐺??!!!”
漆黑的膜翼合找。
骨骼森冷,鱗片翕張,將路明非與克拉拉死死扣在其中。
那把連水泥地都能切開的斬首大刀砍在那層看似單薄的翼膜上,激起了一長串耀眼的火星!
路明非腳下地面再度炸裂,無數碎石像是子彈一樣向四周崩飛。
他接下了這一擊。
像是一塊生了根的礁石,在萬噸海潮前,紋絲不動。
“滾。”
聲音從龍翼合攏的黑暗縫隙中擠出。
冷漠,暴虐,君王的赦令!
【無塵之地】
轟??!
那股一直在蓄力的風暴在一瞬釋放。
金屬人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從劍身上傳來,手中那把重劍竟然直接被彈飛了出去,在空中旋轉着切斷了一根路燈杆,遠遠插進了路邊的泥土裏。
漆黑的龍翼緩緩張開。
那個站在雨中的身影已經不再是路明非了。
衣衫破碎,黑鱗猙獰,那雙巨翼每一次拍打,便捲起令凡人膽寒的狂風。
赤金色的瞳孔裏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那是屬於爬行動物的眼神,居高臨下,審視着那個不知死活的機械玩偶。
“現在......”
路明非活動了一下那雙已經完全變成利爪的手掌,帶起森森寒光。
“輪到我了。”
還需要戰術嗎?
路明非甚至沒有使用那些複雜的關節技或戰術欺騙。
在這個絕對力量與絕對速度疊加的領域裏,任何技巧都顯得多餘。
他只是握緊了那隻覆蓋着森冷黑鱗的右拳,對着金屬人胸口那塊最堅硬的貧鈾複合裝甲,毫無花哨地轟了上去。
“當!”
第一拳。
那塊曾經讓銀劍都無可奈何的裝甲板上,竟然被硬生生打出了一個半寸深的拳印。
金屬人在巨大的衝擊力下踉蹌後退。
【言靈?時間零】。
在金屬人的傳感器捕捉到這一拳的數據還沒來得及上傳給中央處理器的那一毫秒裏,路明非已經轟出了第二拳、第三拳......第一百拳!
砰砰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撞擊聲重疊在一起,甚至沒有間隙,聽起來像是一聲被無限拉長的雷鳴!!
狂暴的風壓在拳鋒前瘋狂積聚,空氣被壓縮至極致,發出痛苦的爆鳴!
雨水?
雨水又怎能靠近這片絕地?它們在幾十米外便已被這股恐怖的拳風震碎!被這力量直接轟成比分子更細小的白霧!
但誰又能想到?
即便是在這毀滅風暴的正中心,卻又有一個女孩,連一根髮絲也未曾亂過。
哪怕世界在半米外崩塌,她的披風連一絲風都沒有感受到。
那隻猙獰的、滴着水的漆黑龍翼,有一角微微下垂,像是一把舊時代的老式黑傘,笨拙而小心地,籠罩在她的頭頂。
哪怕路明非已化身爲嗜血的魔神!
哪怕他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咆哮着毀滅,他依然用最後的一絲理智,爲她在這個地獄裏圈出了一塊絕對安全的淨土。
這是君王爲他的公主劃下的禁區。
越界者,死!
“碎!!!”
路明非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狂吼。
伴隨着那積聚到臨界點的最後一記重拳,力量終於找到了宣泄口!
“轟??!!!"
那足以抵擋導彈的裝甲板,此刻便徹底崩解!
無數金屬碎片如彈片般炸開,露出了下面那閃爍着電火花,正在瘋狂運轉的機械內臟。
看到了!
紅色的管線!藍色的電路!還有那顆不知死活仍在跳動的氪石心臟!
一股難以言喻的嗜血衝動瞬間衝上了路明非的天靈蓋。
殺戮?不夠!
他要毀滅!他要拆解!他要將眼前這個只會咔咔作響的鐵皮罐頭??徹底撕碎!
“吼????!”
赤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拉出兩道流光。
空氣爆鳴,路明非的身影憑空消失,再出現時已如死神般騎在金屬人的脖頸上。
漆黑的利爪扣住那顆焦黑的頭顱,藉着下墜的勢能,把這堆廢銅爛鐵狠狠轟進稀爛的水泥地裏!
咚!
整段高架橋都在顫抖,鋼筋混凝土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金屬人半個身子陷進路面,關節處電火花瘋了似的爆閃!
“把它拆了......”
“把他媽的這廢物扯出來......”
腦子裏的那個聲音在竊笑,帶着高腳杯碰撞的優雅。
他騎在那個怪物的身上,那雙利爪極其殘忍地刺入那些破碎的裝甲縫隙,抓住了那些還在冒着火花的電線和液壓管。
那是血管嗎?那是神經嗎?
不重要了。
只要把它們統統扯斷,這個討厭的東西就會徹底閉嘴了吧?
“滋啦??”
伴隨着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電路短路聲,路明非那隻覆滿黑鱗的利爪毫無阻礙地插進了那個破碎的胸腔。
五指扣緊,像是拔起一棵腐爛的雜草,向外猛扯!
崩斷聲連成一片,綠色的冷卻液像血一樣噴了路明非一臉。那顆拳頭大小的動力核心被連根拔起,後面還拖着幾根還在抽搐的能量導管。
金屬人原本還在瘋狂掙扎的鋼鐵身軀抽搐了一下,就像是一條被抽掉了脊骨的死蛇。
眼眶裏那兩團幽綠的鬼火閃爍幾次,發出最後一聲帶着電流雜音的哀鳴,徹底熄滅。
世界死寂,只剩暴雨如注。
路明非死死盯着手裏那塊綠色的石頭,那東西正散發着死亡的輻射熱,但他感覺不到燙。
他只覺得噁心。
不僅是對這具殘骸的噁心,更是對自己這雙長滿鱗片的手感到悲.......
"......?"
微弱,卻無比清晰的聲音穿透了暴雨,也穿透了路明非那層被龍血包裹的意識迷霧。
“怎麼樣了?戰鬥......結束了嗎?”
路明非那隻已經舉在半空中的利爪僵住了。
那一刻,腦海裏那種彷彿有一萬隻魔鬼在狂歡的噪音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那種要把世界撕碎的紅色褪去,眼前的畫面重新變得清晰、冷靜、充滿了雨水的寒意。
克拉拉...
路明非猛地吸氣,冰冷的雨霧混着血腥味灌進肺葉,凍得他打了個激靈,像是吞了一口碎冰渣。
他低頭眼神嫌棄地掃過腳下那堆扭曲的廢銅爛鐵。
“T-800都不如,也好意思出來當反派?”
他把那顆氪石遠遠地拋進大海,對着金屬人的殘骸狠狠補了一腳,打算待會等布萊斯忙完之後搖人來撈一撈。
畢竟那麼高純度的氪石跟克拉拉放一起,嗯...
後果不堪設想...
他下次出門應該自帶鉛盒...
“砰!”
那個幾噸重的鐵疙瘩像是被踢飛的足球,劃過一道高高的拋物線,越過高架橋的護欄,重重地砸進了下方漆黑的大海裏。
幾秒種後,傳來一聲沉悶的落水聲,連個浪花都沒翻起來就被深海吞沒。
這下乾淨了。
所有的暴力,所有的非人,所有的祕密,都讓它們在海底去跟比基尼海灘暫時和海綿寶寶作伴吧。
"..."
路明非閉眼,強行平復着那顆快要炸裂的心臟。
鱗片像是潮水般退去,巨大的龍翼化作黑霧消散在雨夜中。那雙赤金色的瞳孔迅速黯淡,重新變回了那種人畜無害的黑褐色。
除了身上那件被扯得稀爛的作戰服和那一身被雨水沖淡的血跡,那個暴虐的君王彷彿從未出現過。
“沒,沒事了!”
路明非小跑着回到克拉拉身邊。
“搞定收工,克拉拉。那大塊頭見勢不妙,剛纔自己跳海遊走了!我也是沒想到這年頭的機器人防水等級這麼高,我想攔都攔住……………”
他一邊胡扯着連鬼都不信的謊話,一邊小心翼翼地把手背上的血跡往身後蹭了蹭,生怕待會來個擁抱什麼的會弄髒女孩的紅披風。
“你看,我也就把他打跑了而已。我這種廢柴怎麼可能拆得了高達嘛,那是蝙蝠俠的工作。”
克拉拉抓了抓溼透的長髮,張了張嘴……
“咚”
沒等她把話說出口,那個剛纔還站在她面前吹牛的路明非眼前一黑,雙腿一軟,直接面朝下栽倒在了冰冷的積水裏。
不,準確地說,是栽進了那個還沒完全恢復力氣的克拉拉懷裏。
各種過載的後遺症像是遲來的海嘯,在腎上腺素褪去的那一刻,毫不留情地把這個剛剛還在扮演救世主的衰仔拍在了沙灘上。
"......
看着這個腦袋埋在自己胸口,渾身溼透像只流浪狗一樣的傢伙,克拉拉沒忍住,笑出了聲。
那笑聲並不溫婉,透着一股劫後餘生的肆意,清脆得像是暴雨夜裏唯一的風鈴,把周圍那種令人窒息的肅殺感沖刷得乾乾淨淨。
“......大姐,能別笑嗎?”
路明非甚至沒有力氣把頭抬起來,聲音裏充滿了想要找個地縫鑽進去的羞恥感,“我現在感覺自己像是一條剛被衝上岸的鹹魚。給點面子行不行?”
“你也知道要面子啊?”
克拉拉哼哼了兩聲,那雙藍眼睛裏雖然還有些虛弱,卻充滿了狡黠。
她伸出手,並不溫柔地戳了戳路明非那個還在流血的腦門。
“剛剛罵我的時候不是很得意嗎?什麼‘你傻不傻’,什麼‘知道有毒還往上衝”,還吐槽我腦子掉在路上了......剛纔那個威風凜凜罵人的氣勢哪去了?夜翼指揮官?”
“我那是......情急之下,情急之下......”
“戰時狀態,口不擇言,您大人不記小人過………………”
路明非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給堵上。
果然,千萬別跟女人吵架,尤其是這種能記仇記一個世紀的女超人。
“好啦,不逗你了。
克拉拉嘆了口氣,有些喫力地把路明非扶起來。
雖然氪石的影響還在,但那具氪星人的軀體正在緩慢地從那種極致的虛弱中復甦。
她把路明非的一條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兩個人像是剛從戰場上撤下來的殘兵敗將,搖搖晃晃地站穩了腳跟。
“那個大塊頭用的氪石純度太高了......我現在的感覺就像是剛跑完了一百個馬拉松,還順便獻了五千毫升血。”她看了看那輛依然停在路邊,除了擋風玻璃有點裂痕外還算完好的邁巴赫,“這雨看來一時半會停不了,也沒有太
陽給我‘充電’。今晚飛不起來,我們得開車。
"......?”
路明非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駕駛座。
“你......你開?"
“廢話,難道讓你開?你現在站都站不穩,是想讓我們兩個再上一遍交通新聞的頭條嗎?”克拉拉理所當然地從他口袋裏摸出車鑰匙。
“可是......”
路明非看着這位走路還有點飄的女神,“你現在這狀態,跟喝了兩斤伏特加也沒什麼區別吧?而且這是邁巴赫,不是你在農場開的拖拉機,這一腳油門下去可是要命的……………”
他是真怕這位處於虛弱狀態、控制不好力道的超人姐姐,一激動直接把方向盤給掰下來,或者把油門踩進發動機艙裏。
“要不......我們走路回去吧?”
路明非真誠地提議道,“就當散步了,還能看看風景。”
“駁回。”
克拉拉白了他一眼,那種模仿布萊斯的女王氣場雖然弱了點,但依舊管用。
“這裏離我家有三十公裏,你是想讓我們兩個傷員在暴雨裏淋成肺炎嗎?”
她不由分說地把路明非塞進了副駕駛,然後自己坐進了駕駛位,繫好安全帶,那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帶着一種農場老司機的豪邁。
“坐穩了。不管這車多貴,只要它有四個輪子,我就能開。”
隨着V12引擎再次轟鳴,邁巴赫在暴雨中甩出一個並不怎麼完美的起步,朝着大都會的方向駛去。
“那個......先去我家。”克拉拉把着方向盤,目視前方,雖然臉色依然蒼白,但嘴角掛着淡淡的笑意,“那裏有...”
女孩臉色一白,“糟糕!我出來的太急,好像忘了關烤箱!我的蘋果派還在裏面!”
“不是吧......”路明非一臉絕望地抓着扶手,“大姐,你這是要把大樓炸了嗎?我們現在回去是不是正好趕上火災現場?”
“少廢話!坐穩了!”
轟!
不需要任何回答,推背感把兩人按死在座位上。
路明非無奈地縮在副駕駛那寬大的真皮座椅裏,看着窗外飛逝的雨幕,又偷偷瞄了一眼旁邊那個正在專心開車的側臉。
這一次,握着方向盤、掌控命運的,不是他。
但在這一刻,那種久違的安穩感,像是一牀厚厚的棉被,把那顆還在因爲龍血後遺症而顫抖的心臟,嚴嚴實實地包裹了起來。
"1
“好吧。”
路明非把頭靠在震動的車窗玻璃上,輕輕哈出一口白氣。
不管那個蘋果派糊糊,至少今晚,這輛車開往的方向,地獄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