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五角大樓地下三層。
絕密會議室:Black Box。
長長的會議桌兩側,坐着十來個只在新聞或是軍事頻道纔會出現的面孔,數不清的肩章在投影下閃爍,每一張臉都繃得緊緊的,而這一切,都只因巨大投影屏上所播放的一段高清影像。
畫面並不穩定。
明顯來自某顆軍用衛星的紅外熱成像。
中心城,暴雨夜。
黑色的影子孤零零地立在廢棄公園的荒草中。
剎那間,一道熱浪炸開。
屏幕上暴起大片白光,氣象圖中的積雨雲以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速度消失,乃至衛星都頃刻過熱而炸裂。
“中心熱能反應過載。”
“大氣壓強失衡。”
“......這就是‘焚天煮海。”
一個銳利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阿曼達·沃勒。
ARGUS,天眼會實際掌舵人。
這個體型臃腫,眼神卻比禿鷲還要狠辣的女人低聲道,“先生們。我不認爲我們需要再討論什麼‘超級英雄註冊法案”的細則了,過家家的條款可以扔進碎紙機了。這個把自己叫做‘夜翼”的傢伙...可不僅僅是一個義警。”
“他是一顆長了腳,不可控,隨時可能心情不好就把我們頭頂這層大氣燒個窟窿的戰術核武器。”坐在她旁邊的約翰·林奇推了推墨鏡,“不僅是他。抬頭看看大都會的天空,那尊‘女神”還在俯瞰衆生呢。”
隨着話音落下,畫面切變。
紅藍相間的身影託舉着滿載數百人的波音747,輕盈得如同在託起一片羽毛,熱視線精準地把墜落的隕石切成碎屑,在大氣層中灑下一場無害的流星雨。
這畫面是如此神聖,如此充滿了力量與希望。
可在林奇的嘴裏,卻變了味:
“兩個擁有滅世能力的‘神明”。他們正在以所謂“保護者”的姿態接管這個世界的治安權。”
“這叫什麼?”林奇冷笑了一聲,“神權在我們美利堅都快完成復辟了,你們卻還認爲這只是英雄主義。”
會議室裏的空氣更加壓抑了。
“我不這麼認爲。”
一個穿着滿星上將軍裝的健碩老者哼了一聲。
“山姆將軍,這裏不是聽證會。”沃勒女士開口。
“超人雖然力量強大,但她從未表現出對人類政府的敵意。”山姆·萊恩冷硬地回擊,目光掃過在座的每個人,“她在遵守法律,甚至比在座某些只會搞陰謀詭計的人還要尊重規則。”
“尊重?”
阿曼達·沃勒嗤笑了一聲,“將軍,這是因爲她還沒想好怎麼統治我們。或者是還沒人惹毛她。”
“所以你們就揹着我派出了金屬人?”萊恩將軍猛地站起,“別以爲我不知道天眼會之前幹了什麼蠢事!”
老將軍怒髮衝冠,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雄獅,指着沃勒的鼻子:““金屬人’原本是我爲了對抗外星威脅築起的最後防線!是有這幾十道限制協議的最終兵器!”
“是你們這羣急功近利的瘋子!違規調走了他,還解開了他的安全鎖!現在呢?他失控了,被毀了!變成了一堆廢鐵!沉在海底不知道哪個角落。”
“山姆,注意你的言辭!”
“你無權質問一位上將!”
“我纔是國防部副部長!”
“天眼會不接受國防部調遣!”
這羣肩扛金星的大人物們正在咆哮,唾沫星子橫飛,顯然是即將爆發新一輪的爭吵。
但就在這時,一道身影正從會議室陰暗的角落裏走來,逆着投影儀刺眼的光束。
衆人看不清她的臉,只能看到燃燒着的火紅色短髮,在黑暗中亮得刺眼。
萊克絲·盧瑟。
大都會最昂貴、也最毒的玫瑰。
她並沒有入座,只是徑直走到投影幕布前,擋住了正在播放超人救人畫面的光束,光影打在她的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如同一條昂首吐信的毒蛇,覆蓋住了整張會議桌。
“辯論很精彩,諸位。”
萊克絲轉過身,背對着屏幕上微笑的夜翼,她環視了一圈這羣掌握着這個國家最高武力的傢伙們,聲音帶着嘲弄,“但我聽到的,似乎只是一羣被嚇破了膽的老鼠在討論怎麼給貓掛鈴鐺。”
“看看這些畫面。”
她隨意地揮了揮手,身後的畫面變成了新聞。
全世界都在高呼超人的名字,孩子們穿着印有S標誌的T恤,巨大的超人雕像正在廣場上落成。
“超人拯救大都會。超人擊碎隕石。超人在火場裏毫髮無傷地救出了所有哭喊的平民......”
“多麼感人。”
“多麼偉岸。”
“現在,無論你是打開電視,還是翻開報紙,或者是去教堂做個禮拜。全世界聽到的只有一個名字——超人。”
萊克絲走到山姆·萊恩面前,綠色的眼睛裏閃爍着磷火般的寒光:
“是的,將軍。它是英雄,是聖人,是完美的彌賽亞。”
“但你們有沒有想過......”
“當人們習慣了有問題就向天空祈禱,習慣了等待紅披風從天而降,習慣了所有的災難都會被神明揮揮手解決。”
“那麼………………”
萊克絲掃視着萊恩一方一張張臉色鐵青的臉龐,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微笑:“要在這個桌子上的各位......還有什麼用呢?”
“換句話說。”她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這位完美的英雄,已經不僅是取代了警察、消防員或者是上帝。她正在取代的………………”
“是在座各位存在的合法性。”
“啪——!”
“我同意盧瑟女士的看法。”約翰·林奇把手裏的文件往桌上一扔,“但在優先級上,我堅持我的看法。那個自稱“夜翼”的目標,尤其是在展示了在中心城改變天象級別的力量後,其危險等級評定已經超過了代號“超人”的目標。
他指着屏幕。
中心城的積雨雲被生生轟穿,巨大的空洞倘若神明睜開的一隻死眼,俯瞰着螻蟻衆生。
“這是不可控的毀滅性力量。如果不加以制約,只要他青春期男孩一樣不穩定的腦子稍微短路一下,下次他燒的可能就是賓夕法尼亞大道。”
“所以我建議......”林奇抹着自己的脖子,“將其列爲優先抹除目標。”
“哈。”
一聲毫不掩飾的譏誚打斷了他。
萊克絲·盧瑟雙手抱胸,和看傻子一樣看着這位天眼會的高級指揮官:“約翰·林奇,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
“你們只看得到威脅,卻看不到價值。”她轉過身,紅色的高跟鞋在地板上踱步,“比起一天到晚飄在天上,滿口仁義道德、渾身散發着令人作嘔的神性光輝的僞善者....……”
“這個叫夜翼的傢伙雖然力量狂暴,是頭野獸。但他會憤怒,會失控。”
“這意味着什麼?”
萊克絲嘴角的笑容擴大了,“意味着他有弱點。意味着他的行爲邏輯依然是個“人類”。’
“一條有弱點的惡龍,是可以被馴服的,是可以被套上項圈變成最鋒利的刀的。”她轉過身,對這羣不可一世的掌權者下了定論,“這比一個自以爲是,無慾無求的上帝......要有用的多。”
“你…….……”
林奇皺起眉,有些摸不透這個瘋女人的路數。
她到底站在哪邊?
剛纔還要在這個會議室裏判處超人死刑,現在又要保下一頭瘋獸?
這女人想幹什麼?在這廢墟之上養蠱麼?
“萊克絲。”
一直沉默的阿曼達·沃勒忽然開口了,“注意你的態度。”
“你最好清楚自己在跟誰說話。雖然在這個房間裏你是所謂的“智者,但別忘了,這間屋子的天花板上,還有雙眼睛在看着。”
萊克絲瞳孔一縮。
“你很聰明,女孩。’
男人的聲音像是從遠古洞穴裏傳來的風聲,高高在上,帶着對短生種的天然蔑視,“可在永恆面前,聰明是最廉價的特質。”
波斯地毯吞沒了一切聲響,只有夕陽血紅的光柱中,無數塵埃在飛舞。
五歲的她,穿着蕾絲繁複的洋裝,坐在高得離譜的椅子上,雙腳懸空。
她面前,坐着一個男人。
他有着如雄獅般濃密的鬍鬚,眼睛深不見底,藏着萬年的冰川與荒原。
“再聰明點吧,萊克絲。別走上你父親的路。”
這便是那雙眼睛刻在自己靈魂裏的羞辱。
萊克絲深吸一口氣,將該死的童年陰影強行壓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她環顧四周。
果然。
阿曼達·沃勒冷漠的眼神,約翰·林奇不屑的嘴角,甚至是山姆·萊恩沉默的態度......
一切都基於那傢伙的態度。
甚至連阿曼達這羣走狗,也仗着主人的勢,在俯視她。
憤怒。
一種比岩漿還要熾熱的憤怒在萊克絲的胸腔裏炸開。
好。
很好。
外星的神明俯視我,地下的不死怪物蔑視我,現在連你們這種拿着納稅人津貼的蠢貨,也敢用鼻孔看我?
萊克絲咬牙切齒。
但還是把整個會議室連同五角大樓一起炸上天的怒火生生地嚥了回去,順着喉管滑進胃裏,發酵成更劇烈的毒液。
“好吧,既然林奇長官這麼有自信。”她微笑着攤開手,“金屬人是個失敗品,這點毫無疑問。不過,我也知道你們所謂的'Plan B’到底是什麼貨色。”
“寄生魔。以及另外的一半活體細胞。
“如果你把這種東西稱爲底牌,我建議你先給自己預定一塊風景好的墓地。”
並沒有對寄生魔計劃泄露感到意外,林奇只是皺了皺眉,強硬地反駁道:“金屬人的失敗僅僅是個例,並不代表整個‘鋼鐵士兵”計劃的流產。
隨着他手指在觸控板上的滑動,三份最高保密級別的檔案投影到了屏幕上。
三個名字如雷貫耳,每一個都是現代科學界的一座豐碑:
“威爾·馬格努斯博士,生體液態金屬技術的奠基人。”
“約翰·亨利·艾恩斯博士,動力系統與外骨骼裝甲的權威。”
“塞拉斯·斯通博士,神經連接技術的專家。”
“有了這三位作爲技術兜底,我們打造出的兵器,在性能上絕對不比你從小作坊裏搞出來的東西差,盧瑟女士。”
“呵……”
萊克絲冷笑一聲,她重新回到陰影裏,一抹翡翠色的裙襬像蛇信一樣在黑暗中閃爍,“沒錯,他們確實很聰明。在這個名爲地球的池塘裏,他們是大魚。”
“但我想,即便他們三個加起來......”
“也比不上那位女士哪怕一根手指的技術吧?”
萊克絲幾乎是把某個並不存在的名字嚼碎了吐在他們臉上,其實吧...承認這一點比殺了她還難受,她萊克絲·盧瑟,竟然要靠搬出一尊外星大神來震懾這羣猴子。
但不得不說,這招真的好用。
哪怕這個稱呼並沒有具體的姓名。
但阿曼達與林奇都知道指的是誰。
是站在萊克絲·盧瑟背後,從一開始便存在於萊克絲·盧瑟集團龐大商業帝國陰影裏的真正不可言說之物。
連那個男人都要投鼠忌器的存在,來自星空深處,遠超地球文明理解範疇的科技幽靈。
正是因爲她的存在,阿曼達等人才能容忍萊克絲一次又一次的挑釁。
五分鐘後。
萊克絲·盧瑟消失在走廊盡頭。
阿曼達和林奇也帶着一臉的陰沉匆匆離去。
巨大的會議室裏,只剩下了山姆·萊恩將軍一個人。
屏幕上的投影還沒有關。
黑色的背影和紅色的披風依然在畫面上閃爍。
老將軍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感覺這間號稱世界上最安全的房間,此刻也就這樣,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老舊的銀質酒壺,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的液體劃過喉嚨,卻暖不了心。
“天上的神......”
“地下的鬼......”
“還有這人間,不甘心當螞蟻,爲了證明自己不惜把世界點着的凡人。”
山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這世界變得太快了。快到連他這種打了一輩子的老兵都看不懂了。曾經敵人是具體的,槍口是對外的。而現在,敵人在天上,在地下,甚至在身邊。
他從上衣口袋裏摸出一個老式的翻蓋手機,看着通訊錄裏從未撥通過,卻一直保留着的號碼。
“部長......”
老將軍的手指在撥號鍵上懸停了很久,最終還是無力地垂下,“建議你趕緊回來。
“這羣瘋子...要把地球炸了。’
另一邊。
“你先走吧,阿曼達女士。”林奇擺擺手。
沒多言,阿曼達轉身便自顧自地離開。
林奇沉默良久,還是掏出手機撥出了一個號碼。
“嘟——!”
電話通了。
“威爾遜。”他低聲道。
“......我記得我已經還清了你的人情,第七小隊也已經解散了,林奇。”
電話那頭傳來了低沉的機械嗓音,明顯是戴上了某種特製變聲器。
“這一次是僱傭。”林奇點了一支菸,“價格你自己定。”
“誰?”
“哥譚,夜翼,幫我取回他的一管血。’
大都會。
第三區變電站。
巨大的冷卻塔聳立在陽光下,高壓輸電線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銀色蛛網,電流在其中奔湧。
“好的,各位觀衆......我是星球日報的克拉拉·肯特......”克拉拉笨拙地扶眼鏡,對着攝影機念着早就背得滾瓜爛熟的稿子:“目前我們正位於大都會能源網絡的核心樞紐。就在剛剛,市長宣佈了關於電網升級的最新提案......”
“叮——!”
黑色的塑料蓋子順着鏡頭滑落,在水泥地上彈了兩下。
克拉拉懊惱地拍了一把腦門。
好吧,忘記打開鏡頭蓋了。
不過這也不能怪她心不在焉。
是路明非。
還有布萊斯。
這兩個人最近太奇怪了。
奇怪不僅僅是表面上的我想去碼頭整點薯條,而是一種更加深層、彷彿某種她看不見的默契正在形成某種名爲疏離感的東西。
而且路明非那傢伙,最近開始頻繁消失,身上的一股硫磺味越來越重。
“唉......”
克拉拉在心裏嘆了口氣。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青春叛逆期?
“轟——!!!"
可不待克拉拉思緒結束,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結束了這枯燥的下午。
水泥地面崩裂開來。
紫色的光,從地縫裏噴湧而出。
一隻佈滿了腫脹肌肉和奇怪吸盤的大手,粗暴地扒開了足有兩噸重的鋼筋混凝土板。
接着,一個身高接近三米、渾身皮膚呈現出病態灰紫色的怪物咆哮着爬了出來。
“餓………………”
怪物喉嚨裏發出咆哮,“能量...我要...更多!”
寄生魔?!
怎麼可能?
這個傢伙應該被關在史崔克島重刑監獄的能量屏蔽室裏!他是怎麼神不知鬼不覺地跑到大都會市中心的?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
寄生魔飢渴的視線已經鎖定了不遠處的幾個檢修工人。
對於這個以能量爲食的怪物來說,充滿了生物電的人類簡直就是會走路的小點心。
“啊!!!”
一名正拿着檢修表的女員工發出了一聲尖叫。
寄生魔猛地一躍,巨大的體型絲毫沒有影響他的靈活性,他張開長滿了吸盤的大手,直撲已經被嚇癱在地上的女員工。
砰——!
一道紅藍相間的殘影以超越人類視覺極限的速度切入戰場。
寄生魔的手停在了半空。
被另一隻看起來只有它十分之一大小,甚至有些纖細的手,穩穩地擋住了。
“你不該在這裏,寄生魔。
紅色的披風在電流激盪的氣流中獵獵作響,超人漂浮在離地一尺的虛空,腳尖微垂,沒有沾染一絲塵埃,巨大的S標誌在陽光下閃爍着宛如神明的光輝。
“這不是你的飯點。”
轟!
她手腕一翻,一個過肩摔,直接把三米高的怪物掄圓了砸進了旁邊的混凝土牆裏,牆連哼都沒哼一聲就變成了一堆廢墟。
“是超人!”
“我的天!超人來了!”
“我們有救了!"
周圍原本驚慌失措的人羣爆發出一陣死裏逃生的歡呼。
發自內心的崇拜和依賴,匯聚成一股巨大的聲浪,在這個充滿了電火花的廢墟上迴盪。
但漂浮在空中的克拉拉卻只能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她看着正在從廢墟裏爬起來,渾身紫光更盛的寄生魔,面色恢復凝重。
僅僅只是一個照面...
這傢伙就將自己體表的生物力場吸收了萬分之一。
(如圖:寄生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