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映庭出現在此處,並且目的明確地直奔陳業而來。
這讓陳業明白,對方能鎖定他的位置!
陳業腦中瞬間閃過諸多念頭,對方能精準找到他,肯定是血河散人的手段。
不然蕭映庭縱然身爲宗師,也沒有...
陳業站在主時間線的公寓陽臺上,晚風微涼,吹得他額前碎髮輕揚。樓下街道車流如織,霓虹燈在玻璃幕牆間流淌,映出他略顯疲憊卻依舊銳利的眼神。手機屏幕亮着,微信置頂是“霧海城監控羣”,最新一條消息來自安置在客棧房樑上的微型攝像頭——歸武宗龐長老剛剛結束與何歸舟的密談,正獨自返回住所,步履沉穩,袖口隱有寒光一閃。
陳業指尖劃過屏幕,將那張截取的畫面放大:龐長老右手小指第二節微微扭曲變形,皮下似有淡青色紋路遊走,形如活蛇。這絕非尋常武者該有的體徵。末法時代魂修雖以神識見長,但若要長期寄居凡軀、駕馭外功肉身,必需某種“蝕骨養神”的祕法——而此法最典型的外顯,便是指節異化、筋絡反生。
他合上手機,閉目調息。《萬象圖譜》第一重觀想圖在他識海中緩緩展開:九曜懸空,星軌錯落,其中一顆黯淡星辰正微微震顫,與霧海城方向隱隱呼應。這是他數日前在鍾家祠堂被血河散人神識驚擾後,觀想法自發衍生出的異象。那顆星,並非圖譜原有,而是……被“點”出來的。
“幽冥玄主·血河散人……”陳業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舌尖泛起一絲鐵鏽味。不是幻覺。方纔觀想時,他舌尖竟真嚐到了血氣。這說明對方的神識殘留,已悄然滲入他的觀想根基——如同墨汁滴入清水,無聲無息,卻已在源頭染色。
他睜開眼,瞳孔深處掠過一縷幽紅,轉瞬即逝。
不能再等了。
鍾吾日日苦修,表面無懈可擊,實則早已被血河散人蝕魂奪魄,成了提線木偶。那祠堂供桌上的寶肉寶藥,根本不是祭祖,而是飼魂!鍾吾越勤奮,氣血越盛,血河散人汲取得便越貪婪。所謂“武師境界”,不過是殘魂借其精魄反哺自身的一層僞裝。
陳業取出一枚銅錢,正面“開元通寶”,背面刻着細若蚊足的符文——這是他從老白仙府殘卷裏復原出的“斷界銅錢”,能短暫隔絕低階神識探查,亦可引動微弱時空漣漪。他將其按在眉心,默唸三遍《鎖魂槍》總綱第七句:“魂不附體,槍自穿心”。
銅錢嗡鳴,表面浮起一層薄如蟬翼的銀灰色光暈。
他沒打算現在就殺鍾吾。鎖魂槍讀取記憶的風險極高——若血河散人真在鍾吾識海深處佈下神識錨點,強行讀取,等於直接撞門。屆時對方順藤摸瓜,循着鎖魂槍的魂力軌跡反向撕裂他的神識,後果不堪設想。
他要做的,是“種楔”。
一個能讓血河散人無法忽視、又無法立刻摧毀的楔子。
次日卯時,天光未明。陳業已潛至鍾府後巷。他沒走正門,也沒翻牆,而是蹲在一口廢棄枯井旁,將銅錢貼於井壁青磚。井底潮溼陰冷,黴斑蔓延成一片片暗褐色地圖,其中幾處黴斑走勢詭譎,竟隱隱構成半個殘缺的“血”字。
陳業嘴角微揚。
鍾府地脈有異。這枯井,怕是當年血河散人初臨霧海城時親手鑿下的引魂井。井壁黴斑,實爲殘魂逸散之氣滋養而成的“蝕魂蘚”,唯有魂修氣息長久浸潤,方能催生。
他指尖凝起一縷極淡的碧色靈力——源自碧玉蝕靈蛇的毒腺提煉,再經《萬象圖譜》淬鍊七日,已褪盡腥戾,只餘一絲清冽寒意。此力不傷肉身,專蝕魂基,且氣息微弱,恰如晨露,連大武師都難以察覺。
靈力順着井壁縫隙緩緩滲入。
井底深處,忽有一聲極輕的“咔噠”,似枯骨相碰。
陳業神色不變,袖中滑出三枚烏黑鐵釘,釘頭各嵌一粒米粒大小的灰白骨渣——那是他昨夜斬殺一隻百年鼠妖所得的“陰髓骨釘”。釘尖朝下,輕輕插進井沿泥土。骨釘入土剎那,井口黴斑驟然收縮,彷彿被無形之手攥緊,隨即又緩緩舒展,色澤由褐轉青,青中透出一線猩紅。
成了。
這三枚骨釘,是楔子的第一段:勾連地脈,喚醒沉眠的蝕魂蘚,使其成爲血河散人感知外界的“觸鬚”。而滲入井底的那縷靈力,則是第二段:它不會攻擊,只會靜靜蟄伏,如同寄生苔蘚,在血河散人的魂力循環中悄然紮根。待對方下一次汲取鍾吾氣血時,這縷靈力便會隨魂力一同迴流,最終……落進那塊寫滿血字的牌位深處。
陳業起身,拍去衣襬浮塵,轉身離去。腳步聲在空巷裏漸行漸遠,枯井井口黴斑卻開始緩慢旋轉,猩紅一線越來越亮,宛如一隻剛剛睜開的眼睛。
回到客棧,陳業推開房門,窗邊案幾上,歸武宗那兩名外功武者昨日記錄的簿子,正安靜躺在那裏——他昨夜順手“借”來的。簿子翻開至最新一頁,墨跡未乾:
【辰時三刻,鍾少商乘青驄馬出府,赴州衙議事。
巳時初,鍾吾獨入祠堂,焚香三炷,叩首九次。
午時,鍾府管事押運三車藥材入庫,箱封印有“雲山藥坊”硃砂戳。
未時,鍾吾再入祠堂,持匕首割左臂,血滴入青銅鼎……】
陳業目光停在最後一行。匕首割臂?鍾吾練的是外功,氣血充盈,尋常刀劍難傷,更遑論自殘?他指尖撫過“青銅鼎”三字,突然想起昨夜在祠堂外瞥見的一角器物——鼎腹刻有九條盤繞螭龍,龍睛卻空無一物,唯餘兩處深深凹痕。
他快步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對面鍾府高牆內,一棵百年老槐枝椏斜伸,恰好遮住祠堂飛檐一角。陳業眯起眼,神識如針,小心翼翼探出,避開祠堂正門與牌位方位,只掃向那棵老槐樹根部。
樹根盤結處,泥土鬆軟,新翻不久。陳業心念微動,一粒微不可察的螢火蟲自他袖中飛出,振翅無聲,落在槐樹根旁。
螢火蟲腹部幽光一閃。
泥土之下,赫然埋着半截斷裂的青銅鼎足!鼎足斷口參差,邊緣泛着詭異的暗紫色,彷彿凝固的血痂。而就在鼎足旁,半枚指甲蓋大小的赤紅鱗片靜靜臥着,在螢火微光下,鱗片內部竟有細密血管般的紋路緩緩搏動。
陳業呼吸一頓。
這不是獸鱗。是……人鱗。
末法時代確有“蛻凡煉體”之術,修士以祕藥浸泡全身,褪去凡胎,生出類鱗甲膚,號稱“赤鱗身”。但此法兇險萬分,百不存一,且一旦成功,周身鱗片皆蘊靈性,絕不會自行脫落。而這半枚鱗片……分明是被人硬生生剜下來的!
剜鱗之人,目的爲何?
爲鎮鼎?爲祭魂?還是……爲餵養那牌位後的“血河散人”?
陳業指尖輕叩窗欞,節奏緩慢而篤定。他忽然明白了鍾吾爲何要割臂滴血——那青銅鼎,根本不是容器,而是枷鎖。鼎中所囚,並非魂魄,而是血河散人賴以存續的“本命血髓”。鍾吾每滴一滴血,便是餵養一次枷鎖;而每一次餵養,都在削弱鼎的封印之力。
那半枚赤鱗,就是封印鬆動時,從鼎壁剝落的“鎖芯”。
陳業收回神識,螢火蟲悄然飛回袖中。他鋪開一張素紙,提筆蘸墨,筆鋒凌厲如刀:
“鍾吾非主謀,乃牢籠。血河散人非寄居,乃囚徒。鼎中所困,非其魂,乃其髓。髓失則魂潰,故需血飼。鱗落則鎖松,故需剜補。”
寫罷,他將紙頁置於燭火之上。火舌舔舐紙邊,青煙嫋嫋升騰,在半空竟凝而不散,扭曲成一道細長符文——正是《萬象圖譜》中記載的“溯源符”,專爲標記因果源頭而設。
符文燃盡,餘燼飄落掌心,化作一點微不可察的硃砂痣。
陳業攤開左手,看着那點紅痣,眸光幽深。
他終於看清了這盤棋的棋眼。
不是鍾吾,不是龐長老,甚至不是何歸舟。
是那口鼎。
是那半枚鱗。
是鼎中正在緩慢甦醒、卻尚未掙脫枷鎖的……血髓。
窗外,天光徹底破曉。晨鐘自州衙方向悠悠傳來,一聲,又一聲,沉厚悠長,彷彿敲在人心最幽微的褶皺裏。
陳業吹熄燭火,轉身走向牀榻。他需要休息。真正的風暴,將在今晚降臨。
因爲今夜子時,正是“血月當空,陰氣最盛”之時。
而血河散人若真如他所料,是靠着鼎中血髓苟延殘喘,那麼每逢血月,便是他力量最虛弱、也是……最暴戾的時刻。
虛弱時欲吞噬,暴戾時必反噬。
鍾吾撐不了太久。
那口青銅鼎,也撐不了太久。
陳業躺下,閉目。識海中,那顆被點出的黯淡星辰,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滲出絲絲縷縷的猩紅。
他嘴角微揚,無聲自語:
“來吧。讓我看看,你究竟是……誰的囚徒。”
同一時刻,霧海城金龍閣地下三層,密室石門轟然閉合。龐長老手持那塊“仙砂”殘簡,跪於一座青銅蒲團之前。蒲團中央,赫然嵌着一枚與陳業所見一模一樣的赤紅鱗片,只是更大,更完整,鱗心一點幽光,如垂死螢火,明明滅滅。
龐長老額頭抵地,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
“……弟子輪馥,叩請宗主示下。‘血鼎’現世,‘赤鱗’已現第二枚……那霧海城鍾府,恐非藏寶之地,實爲……鎮獄之門。”
石室穹頂,陰影蠕動,凝成一張模糊人臉。人臉開口,聲音卻非一人,而是無數重疊的、破碎的、帶着金屬刮擦般刺耳迴響的囈語:
“……鎮獄?呵……小子,你可知,當年是誰,親手鑄了這鼎?”
“……又是誰,把鑰匙,塞進了你師父的……棺材裏?”
龐長老渾身劇震,猛地抬頭,卻只見穹頂陰影如潮水退去,唯餘那枚赤鱗,在幽光中輕輕一跳,彷彿……在笑。
而在鍾府祠堂深處,青銅鼎內,粘稠如汞的暗紅液體正緩緩旋轉。鼎壁九條螭龍空洞的眼窩深處,一絲絲比髮絲更細的猩紅,正沿着古老銘文的溝壑,悄然向上攀爬。
它們爬向的終點,是鼎蓋內側——那裏,用早已乾涸發黑的血,寫着兩個小字:
“陳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