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折柳(18)
議論來議論去,被楊廣委以留守東都重任的羣臣們竟推不出任何堪當大任的人選來。也不怪段達等人無能,第一次遼東戰敗,三十萬府兵精銳連同一大批百戰名將埋骨他鄉。活着回來的,要麼是根本不堪重用,被當時的統帥宇文述留在後路上負責保護糧道的,要麼是樹大根深,段達等人根本指揮不動的。如今不禁河北一地缺乏得力武將駐守,關隴、河西、巴蜀、江淮,甚至京畿重地與河南,哪處不是將才捉襟見肘?若不是麾下實在無人可用,朝廷也不至於把楊廣最不喜歡的李淵重新拎出來,命其坐鎮關隴了。
“事急從權,諸公何不從張須陀老將軍麾下暫調一二悍將?”兩朝元老蘇威不忍時局繼續糜爛下去,明知道自己開口可能引發他人的不快,還是小聲建議道。
齊郡郡丞張須陀素有威名,麾下的李仲堅、秦叔寶、羅士信、獨孤林四人也是數得着的好漢。張須陀憑着麾下的四員悍將和齊郡郡守的裴操之的支持,近一年來頻頻主動出擊,先後斬殺了流賊首領裴長才,郭方預等人,打得悍匪王薄、郝孝德、孫宣雅等慣匪紛紛北渡黃河,輕易不敢再言南下。而李仲堅和秦叔寶二將的領兵能力絲毫不下於張須陀本人,如果將他們之中任何一人調到河北委以剿匪重任,恐怕用不了太長時間,河北諸賊便只有跳進黃河這一條退路可走了!
主意是個好主意,但從不該說的人嘴裏說出來,卻只能起到相反的效果。民部尚書樊子蓋一直就看着蘇威不順眼,怎肯給他露臉機會?待得對方話音剛落,立刻皺着眉頭反駁道:“老納言真會說笑話,那李仲堅豈是說調就能調的?陛下親口命其去協助張須陀老將軍,如今陛下不在,我等卻將李仲堅又派往河北,此舉將置陛下威嚴於何地?”
對於二人都提到的李仲堅,段達也不太感興趣。雖然參照以往的戰績,李仲堅非常善於領兵打仗。但此人做事莽撞,目無上司的惡名也是遠近皆聞。況且這個傢伙還得罪過大隋第一權臣宇文述,如果將其調到河北去,一旦讓他得到了立功的機會,自己不是也等於跟宇文家作對麼?
跟宇文家作對的下場,段達心裏比誰都清楚。輕者丟官罷職,重者抄家滅族。那李仲堅又不是他段達的弟子門生,也不是他的什麼親朋故舊,爲了他得罪一個難惹的宇文家,實在不值。至於張須陀的得意門生秦叔寶,更是不堪大用的主兒。此人在官場摸爬滾打了二十餘年,勉強才混上了個郡兵都尉。若真的有傳說中那麼大的本事,應該早就脫穎而出了,還會一直在毫無前途的地方軍隊裏邊打轉兒?
想到這兒,東都留守段達輕捻鬍鬚,笑着回應,“這個?兩位大人不必爭執。陛下的決定,豈是我等爲人臣者可置喙?我等不妨再仔細斟酌斟酌還有沒有更好的人選?想我大隋人才濟濟,總不至於連對付個把土匪,都得東拆西借的到郡兵中調派將領!”
注1:印子錢,舊時民間對高利貸的稱呼。一些無良大戶趁人之危放貸,年息往往是本金的數倍,甚至十幾倍。
經過十餘年的優勝劣汰,大隋官場上的笨蛋早就被淘汰光了。此刻隨同段達留守東都者,竟是一個賽一個聰明。聽到樊子蓋和段達兩位大人張口皇家威嚴,閉口郡兵與府兵之分,立即明白了兩位大人的意思。大夥順着這個口風引申開去,旁證博論,很快就令老納言蘇威陷入了孤掌難鳴的困境。
“事態緊急,我等理當以”兩朝元老蘇威申辯了幾句,卻發覺根本沒人有興趣聽自己說些什麼,嘆了口氣,將後半句話咽回了肚子內。這就是他爲之操勞的半生的大隋朝,一個曾經輝煌一時,讓每位臣民都以之爲榮,然後又如曇花般迅速凋零,任何人都無力迴天的大隋朝。也罷,且隨它去!苦笑着,蘇威閉上了眼睛。眼不見心不煩,反正自己已經足夠老了,未必能活到大廈傾覆的那一天。
又一次在人前掃了蘇威顏面,民部尚書樊子蓋心中好生得意。可這份得意也沒能持續多久,很快,他便懊惱的發現,若是依照自己和段達兩個提出的選將標準,可堪派往河北擔當徵剿流寇重任的武將,幾乎犁地三尺也翻不出來!
既要善於領兵打仗,又要沒得罪過任何權臣之家,還要出身於府兵,以免給地方系文武官員出風頭的機會!這樣的完人到哪裏才能找得見?衆留守官員們面面相覷,再也沒心思表功邀寵,悻然閉上了嘴巴。
東都留守段達見衆同僚都裝聾作啞,心中着惱,用力一拍桌案,大聲斥責道:“陛下將留守重任交託予我等,難道我等就這樣回報於陛下麼?若是今日選不出個合適將領來,老夫將親自領兵出徵,斷不敢辜負陛下的重託!”
見自己的頂頭上司發飆,衆官員更是亂了陣腳。紛紛學起老納言蘇威的模樣,眼觀鼻,鼻觀心,任外邊風雷滾滾,我自巍然不動。
大隋官場上的傳統,歷來是多做多惹禍,少做少惹禍,不做不惹禍。衆人不約而同地裝起了啞巴,段達再專橫,也無法挑出他們的毛病來。直氣得將桌案拍了又拍,若不是留守府的傢俱足夠結實,早就被他拍成碎木渣了。
這通火發得也不是完全沒有效果,正當段達和樊子蓋兩個越來越失望,就要準備結束議事的時候,在最靠近門口的位置,突然響起了一個結結巴巴的聲音,“稟,稟段,段公。屬,屬下倒,倒是想起一個人選來!”
聞聽此言,段達喜出望外,立刻收起了怒火,笑着向說話人點頭,“儘管直說,哪怕所薦人選不妥當,老夫也不怪你!”
“是,是,屬,屬下知,知無,無不言!以屬,屬下之,之淺見,在,就在東都洛陽,就,就有一,一個”進諫者受寵若驚,話說得愈發費力。偏偏又喜歡咬文嚼字,結結巴巴說了好半天,把大夥憋得脖子都粗了一整圈,依舊沒將話題繞到正地方。
“行本啊,不要着急,你先說此人的名字!”終於看清了進諫者的面孔,段達後悔得直想抽自己嘴巴。如果不是急得失去了方寸,他寧願出門被鳥糞淋頭,也不願意聽說話人囉嗦。
此刻,衆官員們也都看清了說話的人,嘴角撇了撇,臉上都寫滿不屑。衆所周知,正在給段達提建議的獻寶學士張行本是個什麼劣貨。此人根本沒讀過幾天書,也不是什麼世家子弟,去年依靠向朝廷獻祥瑞才勉強混到了個五品小官。拜入御史大夫裴蘊門下後,此人終日巴結上司,貶低同僚,爲人做事都非常令大夥不齒。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沒什麼底限的傢伙,在楊廣面前卻非常喫得開。別人送不到宮中的奏摺,他輕易便能送到皇帝手上。別人的奏摺輕易得不到皇帝陛下的批覆,他的奏摺卻隔三差五被太監們親手捧出來,上面寫滿了御筆硃批。甚至連奏摺上的錯別字,都被皇帝陛下耐心地逐一指出更正,從不追究他行文疏忽,君前失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