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折柳(19)
據宮中秉筆太監文一刀透漏,皇帝陛下之所以如此看重張行本,就是因爲他說話不利落。打小就才智過人的皇帝陛下固執地認爲,說話結巴者必然胸懷坦蕩,不會像口齒伶俐者那樣容易向他說謊。
“屬,屬下推,推薦宇文,宇文士及將,將軍領兵出,出徵!”纔不管別人怎樣蔑視自己,張行本憋足了氣,終於從嘴裏崩出了一個完整的人名。
“胡鬧!簡直是信口胡言!”沒等段達表態,樊子蓋又站了起來,指着張行本的鼻子斥責,“此刻許公與宇文化及、宇文智及兩位將軍都在正在陛下跟前聽命,我等又將宇文士及將軍派到河北去,萬一宇文士及將軍被流賊所傷,我等該如何向許公交代?”
“屬,屬,屬,屬下”張行本被罵得倒退了幾步,上下嘴脣不住地哆嗦,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解釋。在他看來,許國公宇文述的二兒子宇文士及素有智將之名,沒得罪過任何權臣(應該說沒人敢得罪宇文家),其所統領的雄武營,在第二次東征立功後,也已經完全被納入了府兵序列。可以說,此子完全符合段達和樊子蓋兩人先前暗示的三個條件,卻不知道哪一點觸及了樊子蓋的忌諱,讓他擺出了這副和人拼命的架勢?
“景公,景公!他的確考慮不周,你又何必對後學末進過於苛責!”好在段達說話算數,趕在張行本被嚇死前,搶着將樊子蓋的火頭給攔了下來。
“他簡直是成心給大夥添亂!”濟景公樊子蓋不依不饒地瞪了張行本一眼,將頭側轉向段達,“宇文家一門都是國之幹城,若是用來剿匪,豈不是牛刀殺雞?老夫寧可親自披甲上陣,也不敢輕勞宇文士及將軍大駕!”
他不用將話說得太明白,段達也清楚其中所包含的意思。駙馬都尉宇文士及數月前在遼東感染風寒,被皇帝陛下親派馬車送回東都修養。此刻他的身體早已痊癒,隨時都可以上陣殺敵。而作爲一個頗負盛名的智將,宇文士及也的確是統領剿匪兵馬的最佳人選。可以說,從爲國家選賢的角度上,張行本的建議沒有任何過錯。但張行本千不該,萬不該,最不該的就是沒考慮朝中各派系的實力平衡。宇文述父子長期掌管軍權,已經令這種平衡關係岌岌可危。眼下其他各大家族爲了自保,都在暗中抵制宇文家實力的進一步擴張。如果此刻再放宇文士及出去執掌一地軍權,今後樊子蓋、裴矩、虞世基等人於朝堂上說話,更是要處處仰宇文家鼻息了。
擺手令張行本歸列,然後又好言勸住了樊子蓋,段達終於和了一場堪稱完美的稀泥。可到底派誰去剿匪?大夥卻依然沒議出個頭緒來。正當他感到精疲力竭的時候,留守衆官員的隊伍末尾又響起一聲嘀咕,“馮,馮將軍亦,亦可!”
你還沒完了你!聽出說話者又是張行本,段達肚子裏的火騰地一下就冒起三丈高。就在瞪起眼睛看向隊末,準備出言斥責的當口兒,耳畔卻又傳來了樊子蓋的聲音。
“嗯,右侯衛將軍馮孝慈從海上歸來好幾個月了,也應該休息得差不多了!”這回,樊子蓋沒有接茬找張行本的麻煩,而是出言對他的提議表示贊同。
“馮將軍乃軍中宿將,我等派他去對付幾夥蟊賊,豈不更是被人笑話!”段達緊皺眉頭,從牙縫裏邊回應。
“事態緊急麼,也顧不上那麼多了!相信馮老將軍也甘當此任!”樊子蓋的聲音裏邊依舊帶着笑,彷彿根本沒聽明白段達的暗示一般。
“景公此話何意?”段達心裏有些窩火,憤然轉頭。就在兩個月前,右侯衛將軍馮孝慈還當衆質問留守東都的衆官員爲什麼擅自扣留本該撥往齊郡的糧草輜重,害得張須陀麾下的郡兵們要光着膀子跟土匪拼命。完全無視通往齊郡的道路不靖,官府輸送物資十有**要落入瓦崗賊之手的現實。
“馮孝慈將軍剛剛回來,我等又要勞煩於他,實在是強人所難!”不光段達不贊成啓用馮孝慈去剿匪,在座的留守官員們也都紛紛表態反對。官場上打滾的人其實誰都明白,道路不靖只是一個巧妙的藉口。真實的原因卻是,那些本該發到各郡郡兵手裏的糧草、物資,此刻都進了相幹官員的私囊。姓馮的愛管閒事,替張須陀爭糧草物資,等於逼着大夥將已經喫下去的東西重新吐出來。若是再讓他得了立功機會,將來趁機到皇帝陛下面前告黑狀,大夥不是自己給自己挖坑跳麼?
“兵兇戰危,縱使絕代名將,也無必勝之理!”樊子蓋絲毫不爲衆人的言語所動,繼續堅持自己的意見。“若是派個經驗少的將領去,萬一不慎,反倒折了朝廷顏面。馮老將軍身經百戰,又一心爲國。他若前往河北剿匪,定然是旗開得勝,馬到功成!”
“就他?”段達從鼻孔裏冷哼,十分不贊同樊子蓋對馮孝慈的過分誇讚。但從對方深邃的目光裏,他迅速得到了一點與言語完全不同的消息。馮孝慈不是心憂國事麼?不是自我標榜忠於社稷麼?就讓他去河北對付流寇去!反正勝了大夥都有功勞,若是不幸敗給了河北羣賊,哼哼
一道同樣陰冷的電光迅速從段達眼中閃起,衝着樊子蓋點點頭,他臉上的怒容立刻被微笑所取代!
無論暗地裏都隱藏着什麼居心,衆留守官員耗時近一整天,終於確定了領兵前往河北平亂的人選。光祿大夫、東都留守段達親筆草擬了政令,送入宮內交給越王楊侗用印。然後看都懶得再看,直接派人送往右武侯將軍馮孝慈府邸。
馮孝慈乃百戰宿將,夏天時剛剛隨同水軍大都督來護兒的船隊從遼東歸來,途經齊郡,與張須陀等人把盞言封侯事,席間對各地賊情頗有瞭解。此刻見到段達連糧草、輜重都沒做準備,就命令自己立刻領軍出發,心中立刻明白是自己和幾個同僚直言朝政觸了留守大人的黴頭,因而對方想借賊人之手將自己除掉。此番去了河北,恐怕勝了未必再能活着回到東都,倘若戰敗,更是要埋骨他鄉了。但既然身爲武將,斷沒有消極避戰之理。所以也不多廢話,衝着越王居住的行宮方向拱了拱手,慨然領命。
隨即,馮孝慈在校場檢點了一萬兵馬。然後又通過老朋友來護兒、納言蘇威的關係,東拼西湊弄到了一批輜重,帶領着剿匪大軍北渡黃河。隊伍剛剛登岸,早已恭候多時的汲郡太守張文其已經帶領闔郡官員迎了上來。糧食、開水、菜蔬、草藥等軍旅急需之物,皆準備得一應俱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