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久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沈爸沈媽到車站接人。
以前家裏是好幾個孩子,熱鬧得很,等一個個都離家上大學了,家裏突然間冷清下來了,二老這才覺得孤獨得很。因此,幾個月不見久久,這一回家,親熱得恨不得捧上天。
久久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被沈媽媽溫柔地喊醒,想喫什麼就給做什麼,水果洗好剝皮送到面前,這公主般的日子,真是美飛了。
只可惜,這樣的待遇只維持了一個多星期就宣佈結束。
在沈爸沈媽已重新找回了孩子在家的節奏感之後,久久就迅速從之前的掌心寶變成了路邊草。
“媽,我想喫豬蹄。”
“太麻煩了,不做。”
“媽,我想喫水果。”
“自己沒長手啊不會自己洗啊?”
“媽,我想睡個懶覺。”
“睡什麼睡,快起來!你看你這屋子,你是豬住在豬窩裏嗎!”
……
沈久久抱着被子嚶嚶地哭,哀嘆一去不復回的好日子實在太短。
臘月二十九的下午,許臨生給沈家打電話時,久久還跟他哭訴:“你不知道我有多可憐啊。半年沒回家,就頭三天對我還像親生的,噓寒問暖要啥買啥。三天後,就開始嫌棄我賴牀,不收拾房間。五天後,就開始使喚我做家務。現在……小白菜呀,地裏黃呀……”
許臨生在電話那頭笑得腰疼,沈爸沈媽在這頭也笑罵。沈媽媽搶過電話,細聲細氣地對許臨生好一通關心。
久久站在一旁的沙發上一邊蹦q一邊揮舞着手臂高聲喊:“我纔是親生的!我纔是親生的!”
沈媽媽瞪她:“鬼嚎什麼?我都聽不清臨生的話了。哎,臨生,你剛纔說什麼?”
“我是我纔是親生噠——”沈久久固執地對着電話喊。
沈媽媽一揚手要去打她,久久立馬踩着沙發一個二連跳躲開。正鬧騰的時候,客廳門突然被推開了,許臨生揹着包拿着電話笑着站在門口:“是是是,知道你是親生的了,樓都要被你震塌了。”
瞬間的凝固後,沈媽和久久立刻都歡天喜地地飛奔到門口去迎接。
沈久久本想率先撲過去給許臨生一個擁抱,誰知被沈媽媽一把推到一邊,於是許臨生的第一個擁抱就變成了沈媽媽的。
久久在旁邊撅着嘴哼唧:“我纔是親生的,我纔是親生的!”
許臨生放開沈媽媽,笑着過來揉了揉她的腦袋。
許臨生雖然早就不在沈家住了,可他的房間卻一直都保留着,而家裏的鑰匙他也一直都有一份。
把行李放下了,沈爸沈媽就忙拉着許臨生坐下,一會兒說他瘦了,一會兒說他長高了,一會兒又問他餓不餓,完全語無倫次。
沈久久又喫醋地在旁邊嘰歪了:“我纔是親生的,我纔是親生的!”
奈何都被沈爸沈媽無視了。
得知許臨生還沒喫飯,沈媽媽立刻站起來去廚房,要給他做點好喫的。沈爸還非要下樓去買點酒喝,被許臨生拉住了。於是最後變成了沈爸幫沈媽洗菜,許臨生和沈久久出門買喝的。
剛出家門,還沒走兩步,許臨生就一把將久久拉進懷裏,抱了個結結實實。
久久嚇了一跳,反應過來後也回抱過去,把頭埋在許臨生毛茸茸的毛衣外套裏,像小豬一樣地拱啊拱。
許臨生略低沉的聲音透過胸腔傳過來,帶着心臟的跳動:“剛纔在爸媽面前沒好意思抱你,現在讓我好好抱抱。”
“嘿嘿,想我了吧?”
許臨生失笑:“什麼時候養成的這厚臉皮?”
“哼,那你說想不想吧!”
“你猜?”
久久立刻要抽身:“不想那你別抱了。”
許臨生不撒手:“想啊,怎麼能不想呢。”
兩個人抱在一起,像不倒翁一樣地左右搖擺。
搖着搖着沈久久樂了:“咱倆真像連體嬰兒啊,哈哈。”
“恩,一直做連體嬰兒就好了。”
正膩味着呢,鄰居阿姨突然開了門,三個人都嚇了一跳。沈久久瞬間就紅着臉跳開。許臨生倒是很自在地打招呼:“趙阿姨好。”
趙阿姨先是驚訝,再就笑了:“哎呀,這不是臨生嗎?回來看你叔叔阿姨啊?”
“是呢。”
“那是在這兒過年了?”
“恩。”
“哎呀,真好啊,沈家有福氣,兩個女兒都這麼漂亮,現在還有你這個兒子也這麼優秀呢。”趙阿姨真心地讚歎。
許臨生笑:“謝謝阿姨誇獎。”
等趙阿姨走了,兩人也不好意思再抱一起膩味,於是並肩走向小區不遠的超市。沈久久這纔有心思仔細地打量許臨生。
好久不見,他黑了一些,好像又長高了一些,頭髮剪得更短,原本溫潤的少年模樣慢慢褪去,有了男人的棱角分明。
久久問:“你過年在這裏?”
“是啊。”
“那叔叔阿姨呢?”
“他們出去旅遊。”
“哦……兒子不在,他們不寂寞啊?”
“不會,這麼多年他們早就習慣了,我在反而是電燈泡。”
“嘿嘿,你這算是上門女婿嗎?”
許臨生側頭看她長睫毛遮下來,脣邊的弧度彎得剛剛好:“這麼快就想嫁到許家了?”
久久被他笑得有些臉紅,惱羞成怒地打他:“呸!明明是你嫁到沈家!”
許臨生笑着伸手拉住她的手,揣進自己的衣兜裏。
兩人並肩拉手走在冬日的街頭。
路邊的柳樹早已葉落樹禿,街邊的店鋪因爲過年也都已關了門,一路走過安靜。
沈久久一路上嘰嘰喳喳地說着家裏的瑣事,時不時地自己笑彎了腰。
許臨生滿臉笑意地看着她,偶爾替她整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髮。
兩人不僅買了酒,還買了一堆雜七雜八的東西,最後滿載而歸。
這天晚上,沈爸爸拉着許臨生喝了一杯又一杯。就連久久和沈媽媽也跟着喝了不少,最後一家人都帶上了幾分酒意。久久姐姐打電話過來的時候,一家人就搶起了電話。
久久的姐姐因爲工作原因沒能回家過年,沈爸沈媽頗有些失落。接到大女兒電話,又想關心又想囑咐,整個一語無倫次。
最後還是許臨生跟久久姐姐解釋了一下,沈爸、沈媽、久久都因爲他在沈家過年太開心,喝得有點多,把沈爸沈媽的關心轉達了一下。
久久姐姐哭笑不得,跟許臨生說她寄了一些東西回家,讓他幫忙收一下,裏面有給久久和他的禮物。最後又叮囑許臨生照顧好他們一家,掛了電話。
許臨生打完電話轉頭一看,沈爸爸已經在沙發上睡着了,沈媽媽正視圖把他拍醒讓他去牀上睡。許臨生忙在沈媽媽幫助下把沈爸爸揹回了臥室裏。
等二老歇下了,轉頭再看沈久久,也抱着椅背睡着了。
許臨生在久久耳邊小聲說:“醒醒了,回屋睡覺了。小豬小豬,再不醒,我可要親你啦。”
久久“哼唧”了一聲,蹭了蹭有些癢的耳朵,繼續睡。
許臨生嘆了口氣,把久久橫抱起來,放到她臥室裏的牀上。給她脫了外衣、襪子,又蓋上被子。剛要走,就被抱住了胳膊。
許臨生低頭小聲說:“放手啦,我也要回去睡啦。”
抽了抽,沒抽出來。
“你再這麼抱着,我可就跟你睡一個被窩了。”
毫無反應。
“我數三個數,再不放手我可真要進去了。”許臨生清了清嗓子,迅速道,“一二三好成全你。”
他小心翼翼地脫了外套,鑽進久久的被窩。因爲掀開被子時的冷氣,久久縮了下身子。待許臨生躺下後,久久又循着熱源靠近過去。拱了兩下,找了個舒適的位置繼續睡得香甜。
許臨生將久久摟在懷裏,輕輕吻了一下她的額頭,輕笑一聲,小聲道:“晚安。”
第二天早上,沈久久起牀的時候,已是日上三竿,沈媽媽直接進臥室掀了她的被子。
“睡睡睡,太陽都曬屁股了還睡!”
久久暈暈乎乎地頂着頭雞窩行屍走肉一樣地出來,聽見許臨生帶着笑意的聲音:“睡醒了?”
久久眯縫着眼睛看過去,許臨生穿着一件毛絨的線衣,手裏拿着抹布,站在陽光裏,笑得滿臉只見四個大字:帥瞎人眼。
久久揉了揉眼睛蹭了過去,哼唧道:“沒睡醒。”
許臨生拍拍她的頭:“乖,去洗漱,今天早飯是我做的。”
久久瞬間精神了:“真的?”
“當然,答應了以後做飯給你喫的,我可是一言九鼎。”
這是他們在學校裏打電話的時候說的。
那時久久的宿舍裏買了個小電飯鍋,一屋子人不想出門喫的時候就在宿舍裏煮泡麪。曾經她們也曾天真地想做個飯什麼的,結果差點沒把宿舍給燒了。於是認清了殘酷的現實,老老實實地繼續煮麪生活。
久久給許臨生打電話說這件事的時候,許臨生很是緊張了一番。生怕她再折騰電器出事故,於是嚴肅警告她不準再碰。
沈久久同學嬌聲嬌氣地說:“可是現在不學的話,以後怎麼辦呢?家裏誰做飯啊?”
許臨生二話不說:“我做。”
沈久久立馬拍案叫好:“快,你再說一遍,我錄下來留存證據。”
就這樣,沈久久同學靠着撒嬌打滾裝無知,得到了許臨生的承諾,以後他們家,許臨生做飯。
聽說這天早餐是許臨生下廚做的,沒想到這麼快諾言就兌現,久久很是開心,笑眯眯地立刻滾去洗漱了。
早飯是簡單的粥配煎雞蛋。不過,粥是久久最愛的皮蛋瘦肉粥,煮的剛剛好。雞蛋是久久喜歡喫的煎雞蛋,炸到五分熟,一口咬下去,半熟的蛋液在嘴裏流動着,香得不行。
沈久久狼吞虎嚥,喫得一點不剩。豎起大拇指誇獎許臨生:“手藝不錯啊,什麼時候學的?”
“高二回我自己家之後。”
“啊?你爸媽不給你做飯喫啊?”
“他們有時候太忙,顧不上我,我又不想去院裏食堂喫,就自己試着做了一下,發現還挺簡單的。今天晚上年夜飯我再給你露一手。”
沈久久嘿嘿笑,伸出手來挑起他的下巴,眯着眼色眯眯道:“不錯嘛,很是賢惠,朕甚爲滿意!”
許臨生失笑,捏了下她的鼻子,遞了個抹布過去:“喫完飯幹活了,收拾完房間還要貼對聯呢。”
一整天兩人就打打鬧鬧地做完了大掃除,貼好了對聯,又幫着沈媽媽做飯包餃子。晚飯許臨生果然又大展身手,做了三菜一湯。味道得到全家一致的讚賞。
晚上一邊喫飯一邊等着看春晚的時候,久久姐姐和許臨生爸媽分別來了電話,接着就是各路親戚的拜年電話。
往年看春晚,不管好看不好看,沈媽媽總會嘆氣說:“哎,這春晚啊真是沒意思。”
結果這一年,因爲久久和臨生都在家,連有點無聊的相聲沈媽媽都笑得前仰後合。
久久姐姐打電話來的時候還特地囑咐,大年夜可別再喝多了,沈爸沈媽一致說不會不會。結果喝到最後,還不到12點,兩人就又撐不住,都去睡了。
久久也是醉眼朦朧,強撐着等鐘響。
快到12點的時候,許臨生拿好煙花,帶着久久爬上了天臺。
沈爸沈媽不在,久久又跟樹袋熊一樣地扒在了許臨生的身上。雖然穿着羽絨服,可天臺上的風還是吹得人有些冷。
許臨生握着久久的手揣進自己的兜裏,問:“冷嗎?”
久久晃了晃暈乎乎的腦袋:“不冷,熱死了。”
許臨生笑:“你這酒品還真是遺傳了叔叔的,不管能不能喝,輸人不輸陣。”
正說着,就聽到隔着一條街的鐘樓敲響了新年的鐘聲,渾厚的鐘鳴穿透薄霧傳得很遠很遠。
整個城市瞬間就被煙花和鞭炮包圍。
久久頓時清醒了,嚷嚷道:“快,新年了,放花啦!”
許臨生掏出打火機,點燃兩根菸花棒,跟久久一人拿着一根。兩人仰頭看着大朵的煙花綻放在頭頂的天空,那豔麗的色彩照亮夜幕。
許臨生說:“久久,新年快樂。”
沈久久回:“許臨生,新年快樂。”
“爲什麼我叫你是久久,你叫我就是連名帶姓?”
“哦,那叫你什麼啊,臨生,阿生,生生?都好惡心啊……”
許臨生哭笑不得:“哪裏噁心了,你居然嫌棄我。”
“沒有啊……就是覺得你名字全叫比較好聽嘛。”
“那不行,你再想想。”
“許許?哈哈……好像噓噓哦……”沈久久開始自嗨,“那臨臨?好娘啊……生兒?哈哈,我還生女呢……”看着許臨生越來越黑的臉,沈久久趕緊挽救,“要不就叫帥哥?校草?我家親愛的?”
許臨生敲她的腦袋:“嚴肅點!我要怒了。”
“哎喲喲我好怕怕喲,您怒起來什麼樣啊?快怒一個我看看嘛……”
剩下的話全都吞了回去。
因爲一個突如其來的吻。
許臨生的吻輕柔小心,帶着午夜微微的涼意,卻又有着溫柔炙熱的愛意。
沈久久整個人都懵掉了,只覺得頭也暈,地也轉,站都站不穩了,好像下一秒人就要化掉了。
一隻手穩穩地扶在了她的腰上,另一隻手按在她的腦後,許臨生慢慢地加深着這個青澀而甜蜜的吻。
在新年的鐘聲裏,在漫天的煙花裏,在微涼的夜色裏。
在,19歲的年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