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太府寺卿常大人在弘文殿門外,說有要緊的事情一定要面聖!”
我抬起頭來,心裏嘆息一聲,看書看到緊張的環節時有人打擾通常都不會令人愉快。尤其是常逾這個人並不靠譜,他的“要事”很可能只是屁事。
然而我不能不見,我繼位到今日才整三個月,不能一開始就給羣臣留下不勤勉的印象。我放下手中的《武仁本紀》,傳他到南書房來見。
看了好長時間,我也有些乏了,於是踱到窗前舒活一下筋骨。今日下了一場好雪,外面一片瓊瑤,我一時興起將窗子推開小半,一股夾着雪花的冷風立即鑽了進來,狠狠地拍在臉上,雪花碰到肌膚立即融化,只留下幾點涼意,我精神一振,好爽利!
南書房的內侍程允連忙走過來,道:“陛下,窗口風大,陛下當心。”
我心中暗笑,就是在前年,我還在郡王元修的陪同下,和關中的士兵一起在雪地裏操練過。比起塞外的冒煙雪,這算得了什麼?從武仁帝起,苑家的皇帝可是有三代沒那麼嬌貴了。
於是不去理會他,反而推開門走進雪地裏,程允連忙跟出來,給我披上一件大氅,我雖說覺得不需要,卻也沒有拒絕,由着他給我係上帶子。
程允在一旁見我興致極好,湊上來道:“陛下若是喜歡這景緻,等明兒天晴了出去賞賞梅花,今年雪氣足,梅花開得極好!”
我點頭道:“嗯,甘織宮門前有一棵上百年的老梅樹,父皇遇到什麼犯難的事,就喜歡到甘織宮靜靜地待着,那梅花朕小時候看過多次,可是好久沒有去看過了,哎!對了!”我一拍腦袋,說起甘織宮門前的老梅,我突然想起小時候曾經在那棵梅樹下面埋了一罈酒,原想着過五年就去挖出來,但是老早就忘記了,這上下都十幾年過去了,不說梅花我還真就想不起來了。我想喝陳年美酒,別說十幾年,上百年的都不是難事,可哪一罈是我自己埋的?我興致高漲,要不是常逾馬上要來,簡直就想立即出去挖酒。
程允揣摩我的心意,笑着說:“陛下,都說梅花香氣最養人,這梅樹下面埋了萬歲的御酒,香氣一定越發不同,奴纔將花瓣上的雪收下來,化了煮茶喝,萬歲可否容個空,等奴才今晚收了雪,明兒再啓酒,也讓那花瓣上的雪,借點香氣。”
他這是變着法勸我不要今天就去挖酒,他就是不說我也不能這麼衝動,把個從三品的正卿扔下,自己玩去了,程允也知道我其實不會去,他不過趁着我高興,附着我的心意說幾句話而已。這孩子是兩朝內侍總管程志的乾兒子,憑這個我也高看他一眼,何況這孩子年紀不大,人卻很機靈,又懂得進退,我很是喜歡。
以前母後在的時候,也總喜歡讓侍女收集梅花上的落雪烹茶,那時候的我卻不欣賞這番情調,加之父皇對我的溺愛,由着我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不去管什麼規矩體統。
父皇手腳都有嚴重的凍瘡,他不能在雪地中受寒,也不許哥哥弟弟們做那般不成體統的事,能在雪地裏瘋玩的就只有我一個。
父皇總是說:“朕的杳杳是女孩子,生來就是要享福的,一世快樂也罷,不用守那麼多規矩。你們幾個皇子肩負重任,卻是做什麼事情都不能隨意了。”所以總是幾個兄弟老老實實窩在家裏和母後喝茶,我卻一早鑽進雪堆玩去了。
誰知世事無常,幾個從小受帝王教育的兄弟都沒有成事,反而自幼養來打算與權勢絕緣的我竟會突然不計一切代價,一門心思往上爬。可見外界逼迫總不如自己立志動力更大。
他們喝了一陣子茶,母後就會推開窗子叫我,我會答應一聲猛衝到窗子跟前,就着她的手把一杯熱茶咕嘟一聲吞下肚,接着瘋跑。大哥會皺着眉頭看我一頭的汗,二哥拿着茶杯正襟危坐裝深沉,只有小弟弟會把茶杯舉到臉前抱着喝,卻從茶杯後面露出骨碌碌羨慕的黑眼睛偷看。
想到這,我心底微微一暖,道:“母後也喜歡這個,程允,你多集一些,若是味道好了,朕請幾個兄弟過來一起品嚐。”
程允聽了立即兩手合十,嘴裏嘟嘟囔囔,我見狀喝道:“幹什麼呢?”
程允道:“這梅花雪太後孃娘都愛,哪有味道不好的?梅花瓣上那一點,哪裏夠給各位王爺喝的,奴才只好求老天爺,再多下幾天雪,讓奴纔多收集幾罈子,讓萬歲能請成這次客了!”說罷雙手合十,作勢不已。
這猴兒,我不覺得這個馬屁拍得很好,但也不算壞,正準備給他一點面子,笑笑,嘴角剛剛動動,只聽得一聲斷喝:“大膽閹奴!”
聲音大得我也嚇了一跳,回頭一看,見常逾一身是雪,幾步來到近前,指着程允喝道:“今冬降此暴雪,北上道路斷絕,靠幾千民工日夜清掃纔打通道路,蜀中幾十萬將士禦寒物資剛剛送出去,軍士們在前方苦忍嚴寒,你這閹奴,竟然還要再下幾天的雪!”
程允嚇得臉色慘白,我也暗中縮縮脖子無話可說,知道這梅花茶是泡湯了,大道理壓下來,喝梅花茶?喝西北風去吧!
誰知常逾得理不饒人,跪下道:“臣請皇上誅殺此奴,以爲媚上者戒!”
程允一聽,腿一軟就跪下了,帶着哭腔道:“常大人,奴才只是隨便說說的,奴纔再也不敢了!萬歲,饒命啊!”
我微微皺皺眉頭,道:“是朕命內侍集雪,也不能怪他,何必與小人爲難?外面天寒,卿家進來說話。”
常逾狠狠地看了程允一眼,沒再說話,跟着我進了南書房,帽子上的積雪還沒抖淨,開口便道:“陛下,臣大前日上奏宗廟周圍田產之事,今日還沒有接到批示,昔日中宗曾經規定,三品以上官員奏章,應三日之內批覆,今日便是第三日了,陛下之意爲何?”
這個摺子我看了,確實因爲事情太小,小到其實根本用不着我來決定,於是留中未發,希望常逾碰了這個軟釘子,以後不要把這種瑣事上奏。昔日中宗規定三品以上官員奏章三日批覆的時候,應該沒有什麼三品大員無聊到上奏這類事情吧。
京都郊區睢縣有幾百畝良田被稱爲“廟產”,所得用來供奉太廟四季祭祀時用的瓜果稻穀,也是第四任皇帝——精力嚴重過剩的中宗定下的規矩,將廟產劃成小塊,苑家的子孫每年都要輪流到這些田地上耕種,用自己種出來的穀物菜蔬供奉祖先,太廟不接受外姓的供奉,取苑家子孫自力更生之意。
躬耕之苦哪裏是姓苑的親貴子弟能受得了的?中宗一過世,這規矩就暗暗變了,隨便去廟產裏踏青一般溜達一回,該供奉的時候去集市上購買便是,於是儘管荒着幾百畝好田,太廟裏的四時供奉還都是最大的稻穀、最好的瓜果。
慢慢地有人看出其中便宜,廟產良田不但不用交糧納稅,還可以每年去內府領取谷菜種子錢,去種這些田地是很劃算的。於是這些人拐彎抹角找上宗室的後裔,承種了這些土地,有的宗室就將名下田地交由遠親看管,還有膽子大的,暗地裏將田買了,百多年下來,錯綜複雜,已經一塌糊塗,現在種廟產的到底是誰的什麼親戚可是連他們自己也說不清楚了。
昔日武仁帝頒佈新政重新釐定田畝的時候就順手將廟產劃歸平常田地一般,也不去管現在耕種的是誰,和昔日的宗室有什麼關係,如果還想種,一律繳稅。只是將稅收所得專門用於維持太廟供奉,不用你拿錢買了,錢給我,我自己買。這下不但買瓜果的錢有了,連太廟日常修繕、守衛香燭等一切開銷都綽綽有餘。
只不過種這些地的都有些門路,一百年來都耀武揚威慣了,一旦失去特殊地位,不免有些人還不適應,常逾上奏的就是一個人說鄰居家的牛喫了皇田的穀子,強制扣留農戶耕牛的案件。
我當時看了直皺眉頭,別說搶了一頭牛,就是殺了這個農戶也只是一樁刑案。這農戶將狀告到縣令處,因爲搶牛的田主和宗室幾輩子之前沾點遠親,縣令判案的時候手下留了些情面,將農戶的耕牛判給了田主,卻也同時判了田主給農戶七成牛價的銀兩,餘下三成作爲喫了稻穀的賠償。
這幾口穀子確實是值錢了一點,但是農戶沒有管好自己家的牛,受點罰也是應當;對田主來說,出點錢不算問題,面子保住了纔是大事。案子結了,當事人都沒有什麼意見。也不知道常逾怎麼會得知這麼一件小事,居然直達九重,遞到我這裏了,要求重判。
豈有此理,這種事都要太府寺卿出面,要縣令何用?要律法何用?即便縣令沒有秉公處理,也還有郡守、州府各級官吏,並不是睢縣離京都近就該歸京官管了。
我看着凍得手臉白裏透青的常逾,吩咐:“給常大人送杯熱酒!”常逾鄭重謝過,全套禮節一絲不苟,手中那爵酒卻並不喝,而是仍道:“陛下,臣的奏章陛下可有聖斷了?”
我心中暗罵:“這也需要聖斷?翻翻律令,不是白癡就都能斷!”表情卻沒有什麼變化,慢悠悠地道,“此案似無不妥。”
常逾躬身道:“陛下,農戶之間耕田往來,牛喫了一點穀子也是常有的事情,只因爲涉及富戶,縣令就罰三成牛價,未免過於嚴苛。富者視些微之財如無物,貧者卻看得重於泰山,被罰去這三成牛價,農戶很可能就買不起新的耕牛,這是讓一家人生活沒有着落的事情,怎麼能說是沒有不妥?”
他的聲音震得我耳朵痛,我掩飾着皺皺眉頭,道:“縣令若是處理有失,百姓可到郡府告狀,也可由監察官員報於吏部記入官評,這是正常手續,常卿熟讀律法,豈會不知?爲何送到朕這裏呢?”
常逾道:“若是一般案件尚可,但是此事涉及宗室,百姓不會管有沒有監察官員,只會認爲官府袒護富戶!若是一般小案,可謂微不足道,臣怎會攪擾陛下?可是陛下剛剛繼位,應該讓百姓知道陛下對萬民的迴護之心啊!若是能有一道旨意下來讓縣令重審,嚴懲那田主,天下百姓就知道皇上是如此愛民,於大苑社稷大有益處!”
明白了,常逾原來是在勸我演一場親民戲。田主算什麼宗室?他家祖宗查到十八代也沒有人姓苑,宗室還能自己種田?不過是說不定哪一代有個女兒嫁給宗室孃舅的外甥的表哥的侄兒之類的摸不着的遠親。
那個農戶既然有耕牛,家道也應該過得去,縣令也不算太過分,像常逾這樣見人就得罪的,朝堂上擺一個做做樣子還行,哪能人人都像他這樣?我還是覺得縣令判案沒有大不妥,固然大家都能看得出他有些偏袒富戶,牛喫了幾口穀子,他可以只判罰幾個銅板,卻判了三成牛價,但這也是在律法許可的範圍內,縣令本就可以視情節輕重斷案。
親民戲不是不能演,卻沒有必要選擇這件小事,若是田主殺了那個農戶,縣令還判農戶活該,那還差不多需要我派個人去主持公道。
我略略加重了語氣,道:“常卿的意思朕知道,然而律法是約束天下百姓的,也是保護天下百姓的,宗親也在保護之內,不能因爲涉及宗親,朕就要大義滅親,那也談不上公正。律令貴在公而不貴在嚴,欺貧媚富固然可恥,但是爲了一己聲名殺富濟貧卻也不是朝廷官員應有的品格。朕覺得,不管爲了什麼目的,都不應該損害律法,這纔是真正的愛民。常卿以爲然否?”
常逾張着嘴,沒料到我會這樣回答,卻也不能說我沒有道理,一時喫癟。我心中暗暗高興,被這個傢伙訓斥了半天,終於也回擊了一下。
我伸直脊背,又道:“各部各司其事,又有御史在旁監督,日後……日後只要做到恪盡職守,社稷自然興旺。”
我本想說日後不應該歸我管的事我不管,話到嘴邊又嚥下去了,這類事我不管是不管,可不能說出來,若是有個高官欺上瞞下無惡不作也沒有人敢告訴我豈不糟糕?別的不說,光是閉塞言路會帶來的後果,這個常逾就能和我展望一個晚上。
見他一旁認真思索我的話,我心道:“回你自己家去想吧。”於是帶着溫和的笑容道,“雪天路滑,叫侍衛送常大人回去!”
誰知常逾立即道:“陛下教誨臣記得了,定當銘記於心,但臣還有事奏!”
他媽的,還有什麼屁事?我忍着吐他一臉口水的衝動,咬着牙道:“何事?”
“緣何臣的奏章三日未復?便是留中,也應交臣‘留中’二字,表示陛下看過了,何故沒有片言隻語?”
這不是廢話嗎!何故沒有回覆你還不明白?叫你不要沒事找事!見我眉頭微微一皺,他立即道:“陛下只因臣所奏事小,便壞了這三日回批的規矩,這便是大事了!此例一開,便是怠嬉之源、亂政之禍。”
我忍着怒氣道:“一道並不緊要的奏章,常卿何必小題大做?”
常逾脖子一揚,道:“昔日亡國之君、無爲天子,最初本心也未必不想把國家治理好,焉知他們不是因爲一時嬉怠而逐步鑄成大錯的?聖天子當引以爲戒!”
這話未免過重了,我的目光霍然一跳,在常逾臉上掃了一下,然後定定停在他眼睛上,他毫不畏縮地回視一眼,示意他會堅持他的意見,然後才守着禮節垂下眼睛不與我對視,眼觀鼻、鼻觀心,站得直直的,脖子硬挺挺的一絲弧度也沒有,準備承受天子之怒。
我帶着一絲玩味的表情看着他痛心疾首,爲了這麼一點小事下朝之後還來面君,把自己凍得半死,也把我煩得要死,最後還詛咒我一頓,你真的以爲他是魏徵一類直臣嗎?
並不是,這只是他表現自己的方法,引起我注意的手段而已。否則就不會選擇盡是我不會拿他開刀的小事,而沒有像魏徵一樣對皇帝的重要國策指手畫腳。
我與這些臣僚還在彼此磨閤中,他們在逐步揣摩我的性子,我也在暗中觀察他們的能耐。一朝天子一朝臣,每一次新君繼位都是權力推倒重組的過程,夠些分量的朝臣無不盡力表現着自己,試圖得到我的重視。我也必須表現出一個準備做有作爲的君主的樣子,讓他們重視。至於真相怎麼樣,就等着未來的日子彼此慢慢瞭解吧。
這個常逾也是表現自己的其中一人,不過他走的是非主流路線——直言觸逆。三個月來,他換了很多種方法,就是要惹我生氣,要給我留下當朝直言第一人的印象,那麼只要我想保着明君的頭銜,朝中就會一直有他一席之地。
不能說沒有效果,他毫不客氣的幾次上奏,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常逾是很聰明的,大苑朝中能臣太多,想要憑着能力特別出衆或者喫苦耐勞引起我重視並不容易,於是他選擇了一條危險的捷徑,我只要順勢一怒,捨得丟了虛心納諫的名頭,他丟的可就是腦袋瓜子。從這點來看,此人並非沒有膽子,有腦子有膽子,這樣的人可以留着,遲早有用他的地方,不過這勁頭卻要殺一殺。
我將桌子上的青銅鎮紙狠狠地摔在地上,故意扔在他腳邊,咣噹一聲巨響,常逾明顯地哆嗦了一下,他忘記了我從小習武,力氣出乎他想象地大。
“唯主明纔有臣直!觸犯陛下,臣死無妨,卻不敢一死損陛下千秋盛名!”常逾砰的一聲跪下了,大聲說道。
瞧瞧,我還沒說要殺他,他先趕緊說主明臣直,提醒我殺了他就不是明君了。這個人哪裏有真的要死的樣子?
“常逾!”我冷冷地叫了一聲他的名字,見他人雖然不動,手指卻緊緊扣在地面的青磚上,指節都發白了。知道他心中也是很緊張的,一種能主宰他人生死的優越感湧上心頭,這纔不枉我苦爭二十多年,這纔不枉我明槍暗箭中滾過這一身傷痕!
我用清晰明朗的聲音道:“朕這就給你批覆,還未過三日!”
“睢縣縣令判罰失當,着吏部申斥,同時傳朕口諭,重判與否,卻可讓他自行決定。天子近前的芝麻官不好當,京都人人官職大於他,要是事事都有人管,他官威盡失,以後還怎麼治理一方?”
我的態度決定了這個縣令的仕途,一件他確實有些偏私的案件驚動了宮禁,那麼必然大家都會關注處理結果。雖然交吏部申斥只是對犯錯官員最輕的處罰,口頭申斥過後一切照舊,可惜這個倒黴蛋被申斥偏偏讓皇上知道了,日後吏部考評他一切政績的時候都不免會想到這個縣令偏私是連皇上都知道的事情,他不但一生升遷無望,恐怕三年一期的官員評覈也要打上不稱職的劣等記號。實際上睢縣縣令由於就在皇城根腳下,既要把自己的本職工作做得漂亮,還要維繫各方面勢力平衡,一直兢兢業業,勤奮廉潔,是個不錯的官吏。
不過我跟着的口諭卻讓事情截然不同了,我給他留了足夠的面子,重判與否,他可以自己決定,官員不能干預。即表示我理解他,又表示我信任他,更表示我支持他。日後他有了成績,吏部本着彰顯皇帝聖明、沒有看錯人的原則也要對他高看一眼。這個意外之喜一定能讓他對我感恩戴德,只需要幾句話,他從此就會是我的心腹,別人給多大好處都難以拉攏。
常逾略略一想,也知道我的意圖,再看我的眼神已經帶着敬意了。他終於明白,眼前的年輕君主玩起政治來不像他想象中的那麼嫩。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立即垂下頭,心中忐忑,等待着他的命運。
那一瞬間,我突然有一種難以遏制的惡作劇衝動,我很想讓常逾做做睢縣縣令,看他一邊要處理牛喫穀子、鄰居偷雞的芝麻案子,一邊還要周旋個個潛在勢力,是不是還能維持這幾個月來的大義凜然的形象?
我好辛苦才忍下這個想法,這事要是給我姑姑武仁帝處理,一準常逾就從太府寺滾到睢縣去了,既然你在太府寺閒得沒事給我找事,那還不如去做點有用的,很痛快。可惜我不能用這樣的雷霆手段,從三品的正卿變成七品官,用這麼點理由可不成,與律令不符,那會引起百官不安。不過嘛,我有更陰險的辦法,讓你後悔得罪我。
“常逾心細穩妥,能於小處發現大事,實在難得,着理事房籤畫黃皮折,爲朕拾遺補缺。”我用很溫和的聲音宣佈着。
黃皮摺子又叫請安摺子,朝中高品階的大臣如果好些日子也沒有什麼事情上奏,就上一道這樣的摺子,包上黃皮,祝福皇上身體康健、國家安寧之類的,不需要回覆。皇帝如果沒有特別愛聽拍馬屁的嗜好,一般是不會去看的。而奏事用的是白皮摺子,是需要皇帝過目回覆的,白皮摺子由七位參與政事的宰輔輪流讀閱,把關鍵字另寫一個寸把寬的紙條粘在摺子上再給皇帝看,比如常逾這道奏摺寫了幾千字,我看時就只看了“牛食廟產谷,被強扣,縣令斷七成牛價歸農,常逾以爲不公”幾十個字,省事很多。
黃皮摺子就交由弘文殿留檔,以備萬一皇帝有興致的時候可以簡單看看,其實就我所知,武仁帝、我父皇,還有我都從來不看。
籤摺子本來是宰輔才能做的事情,那是極大的重用,然而加上“黃皮”二字,立即變成根本沒有必要的工作。
常逾,你那麼愛着眼小事,就去那兒防微杜漸去吧!
常逾臉色雪白,我嘴上誇他,可是卻讓一個三品卿去做毫無意義的事情,等於宣佈他完蛋了,永遠也沒有機會進入權力核心,所有雄心壯志都回家去吧。常逾哆嗦着嘴脣半天,究竟說不出話來,挺得筆直的腰桿一下就垮下來了。
就在他失魂落魄地謝恩離去時,我又溫聲道:“暫定……三個月吧!教教他們做事就回來,朝中就缺少常卿這樣敢於直言的人,朕尚有倚重。”
常逾猛然轉身,啊了一聲,然後才手忙腳亂地謝恩。我解下身上捂得我很熱很煩躁的大氅,溫溫地道:“外面天寒,把這個給常大人繫上,擋擋風寒!”
常逾得到這意外之喜,哆嗦着嘴脣更是話也說不出來了。三個月,我只是小作懲罰,想必他以後會重新衡量自己的位置,重新選擇接近我的方法。
事情就得這麼處理,如果我大發雷霆,那麼好處是以後臣工說出的話多半都會比較順耳了,壞處是我會得到嚴君甚至暴君的名聲。如果我虛心接受他的意見,耳邊必然是一片讚美,但是多數人會覺得我軟弱,心存輕視。所以這種打一個巴掌,再安慰安慰的做法是常用手段之一。
面對權力遊戲,我樂在其中,苑家幾百年來的權謀之術已經滲進我的骨子裏,流淌在我血液裏,密不可分,而且,做起這類事情,我很舒服,沒有一點不快。
這一點,姑姑和我不同,她更傾向於直接解決問題,更傾向於把一切控制在自己的掌握裏,更傾向於直指問題核心,把事情從根本上解決掉,因爲權謀讓她不愉快。然而,你解決一個事情必然會生成新的事情,就是真的聖人也做不到面面俱到,何況我們都是平常人而已。
我想,若論治國手段,我還是比她更勝一籌。之所以她在位的時候沒有看出任何問題,還張張揚揚地創造了一個盛世之象,實際上都托賴她的好運氣。
第一,當時情形至少有半個亂世開國那麼亂。北部飽受戰亂,一片荒蕪,南部壓力驟增,且內政已經到了敗壞不堪、不革新只有死路一條的危難關頭。所謂快刀才能斬亂麻,沒有人願意長時間忍受壓力和恐懼,百姓心中也渴望有一個強勢的人在短時間內給他們安定,既然民心就是天心,自然允許她採用一些激烈的手段。
第二,她有一個擅長廟算的相國幫助她拾遺補缺。戰亂中人心沒有依託,這相國從宗教着手收攏民心,暗中籌劃兩年,先等姑姑積累了足夠的軍方支持,然後故意讓京都出現半年以上的政治真空,等姑姑自己理政壯大聲望和被迫安插自己的親信人手,借而得到文臣的支持,最後才突然發作一舉奪權。雖然說受人擁戴是要靠自己爭取的,但若無此人,姑姑絕不可能順利繼位。
然而這只是難能,更可貴的是此人日後所做的安民舉措,他並沒有赫赫威名,因爲他做的一直是蕭何的事。但是有了他,無論日後和誰打仗,糧道一直暢通,沒有出現一次軍需糧餉接濟不上的情況。人民一直安定,沒有出現過暴亂,連以前煊赫一時的流寇都逐漸銷聲匿跡。儘管戰爭不斷,但法令越來越合理完善,商業越來越發達,國庫越來越充盈,大苑真真正正地喘過這口氣來。
更別說由他制定的新政了,據說史官在記錄之時都忘了忌諱,激動地說以後無論是什麼朝代當政,也一定將我大苑的新政世世研讀,代代記錄,永遠不會遺忘。
還有那塞上江南,是現在大苑除去湖廣之外最大的產糧重地,完全是他用十幾年時間,一點點建設起來的。這個人創造了無數奇蹟,不,應該說,這個人本身就是個奇蹟!
能得到這樣的人輔助,是所有爲君者的夢想吧,不過這樣的人纔可謂百年難遇,我是沒有這麼好運氣了。何況,即便有一個具有同樣治國才能的人,沒有生死之交的考驗,我敢那麼信任他嗎?即便我有機緣認識這樣一個完全值得信賴和倚重的人,在和平盛世,他也沒有那麼多表現自己的機會,我也不可能對一個人如此信任,維持朝堂平衡遠遠比當伯樂更重要。
羨慕別人絲毫沒有用處,何況老天給我的已然不少。還是說姑姑吧,她的第三個好運氣是在位時間短,這一點其實很重要。
什麼?你說我糊塗了,在位時間短不算好運氣,時間長才是?那要看是什麼情況!我知道有個聖君在位六十年,不過依照姑姑做的那些事情,別說六十年,就是來個十幾二十年雷霆手段,國家也非叫她砍得七零八落不可,有多大本事也不能幫她補好了,到時候千瘡百孔、千頭萬緒,她能留下那麼好的名聲?武仁中興?堯舜之治?哼哼……畢竟是長輩,我也不評價了。
結論是她的行爲我不能複製,世上只有一個苑青瞳,我代替不了她,但是同樣,她也代替不了我。她的故事,我也只能當作故事來看了。
申時時分,我停止閱讀,好好伸了個懶腰,帶着點笑意,換上一套衣服。
我要去做一件很好玩的事情!又好玩又有用!
皇宮北苑中在黃昏的餘暉中顯得暖洋洋的,漆着紅漆的大桶裝滿水足有四十斤重,文弨英聽到門外青石地上傳來拖拖拉拉的聲音,不由站起來向外張望,見一個宮女拿着如此巨大的桶來到門口,她一隻腳跨進門檻,另一隻還站在門外,使勁吸了一口氣,想把桶從門外拎進來。
然而皇宮中的門檻都有接近一尺高,她用力用得右手手背筋都突出來了,才勉強把水桶拎上了門檻,她摁着水桶木把子,好好地喘了一會兒氣。眼看她又深吸一口氣,看來是準備把桶拿下來了,文弨英趕了幾步上前接過水桶,道:“我來吧。”
那宮女躲閃了一下,卻也就由他了,嘴裏還道:“謝謝公子,其實你們都是主子,不能讓你們幹活的,當真不好意思。”
文弨英溫聲道:“不要緊,沒有人看見。你拿水來不也是給我洗澡的嗎,我也要謝謝你纔是!”
接過水桶才發現比自己估計的還沉不少,他一個文人,也從來沒有幹過粗活,然而這個女子都能拿動,他也不好意思示弱,咬着牙漲紅着臉拎着桶往內室走,桶底颳着青磚地面,也發出和剛纔那宮女拿桶時一模一樣的拖拖拉拉聲,片刻就出了一身透汗,看來這次洗澡一定會洗得更通透些。
那宮女好笑地看着他,道:“公子,還是我來吧。”
文弨英臉頰漲得通紅,道:“不用……我……能……行!嘿……!”緊接着就是嘩啦哎呀兩聲,他沒能把水舉到洗澡的木桶上方就扣了下來,自然淋了他個滿頭滿臉。
“公子!公子?你怎麼了,我進來了?”那宮女在門外喊。
“不要!”文弨英嚇了一大跳,趕快喊。他迅速擦乾淨臉上的水,左右瞄了瞄,就把換洗的白衣服穿上了,頭髮還是溼漉漉的,他拿着空桶遞了出來,那宮女奇道:“這麼快就洗完了?”文弨英紅着臉嗯了一聲。
那宮女看着他頭髮溼漉漉的,突然一笑,對着他微微一福,道:“那麼公子歇息吧,我回去了!”
文弨英躊躇一下,才道:“每天的洗澡水都是兩個內監抬來的,今天怎麼是你一個人送?”
宮女道:“這個嘛……我也不清楚,上頭的嬤嬤公公怎麼吩咐,我就怎麼做唄。大概我年紀大了,也就沒有那麼多人憐惜,做點力氣活也是應該的。”
文弨英打量她一下,年紀確實不算小,總有二十幾歲了,頭上別說金銀首飾,連朵花都沒戴,只用一條青布條扎着頭髮,看樣子確實不是什麼有勢力的宮人,文弨英猶豫問道:“那明天還是你送嗎?”
那宮女想了想,道:“有時間的話,就還是我送。”
文弨英道:“那麼你給我的水不用這麼多,現在天氣不熱,我擦擦就行了,你拿一半這麼多水就可以,總能輕一點兒。你記着我了嗎?給我的水不用這麼多。”
宮女笑吟吟地看着他,道:“好,我記着公子,北苑這麼多公子,只有你一個人幫我拿桶了。”
她走出門拐過一面牆壁,隨手將空桶遞給早在一邊等着的太監程允,程允諂媚地笑道:“萬歲,奴纔看這個文公子有門,萬歲在他這裏耽擱的時間最長。”
呵呵,想必到了這裏,大家就知道這個宮女是我了。而這位文公子是什麼身份,想必也應該能猜到。
我瞪了他一眼,道:“多嘴!”
“是,奴纔多嘴!”程允小心地看着我面色,估計是發現我並沒有真的生氣,自己偷偷捂着嘴樂了,過一會兒又道,“萬歲,這個文公子不錯了,是湖州遠近聞名的才子呢,聽說他寫了好幾本詩集,京都市面上也能買得着,萬歲想不想看看,奴才叫尚書局進一本?”
這倒有些意外,讀書人一般自視清高,雖然知道應徵住進北苑,有一步登天成爲相王的可能,也很少有人拉得下臉面。
我哦了一聲,道:“會做詩……那好,拿一本給朕看看吧。”程允大聲答應,滿臉都是笑意。
用這種方式選擇相王,實在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人追求一些東西的同時,總會錯過另外一些。對皇位的執着渴望全力奮鬥,使我錯過了我人生最美麗的豆蔻年華,我很難有機會逐漸認識一個合適的人了。
這的確是一個莫大的遺憾,可是我也無可奈何。而且,我到現在其實還拿不準主意,是隻要一個相王就好,還是徹底放縱,喜歡做什麼就做什麼好呢?
別誤會,我沒有什麼道德情節,也絕不認爲男帝就可以比女皇更多享受,我只希望我自己快樂!而且我年紀已經不小,可以靜下心來想一想,到底什麼纔會讓我快樂。因爲從無數跡象表明,只有一個相王的息寧帝,實際上比擁有無數如意郎的康平帝快樂很多!
至於我一向崇拜的武仁帝,則根本沒有相王,似乎只有一個妖精一般美豔的如意郎!所以她早死!我暗自想着,這個絕不能學她,但是到底怎麼樣纔會真正地快樂?
我需要一段愛情,不管是刻意營造的,還是突然發生的,有總是比沒有要好!只不過……呵呵,我自私地知道,我有權在任何時候改變選擇。
但是,改變總不如開始就找對,現在我希望在可能的範圍內盡力給自己最好的,我要讓我的故事,變成一個真正的愛情故事。於是我伸出手,微笑道:“水呢?下一個!”
一個州府推薦一個人選,我暫時也有二十七個選擇!誰會成爲我愛情故事的主角呢?我很期待!(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