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書明離開之後，母親心情大好，彷彿來了貴人，一掃家中晦氣，我暗自驚歎。夜裏又下了大雨，驅散悶溼的暑氣，我美美的睡了個好覺。
第二日上午去單位，起得晚，遲到好一陣，下車後衝着大門一路小跑過去，恍然間，有個人影閃出來，我腳底下沒剎得住，一頭撞到他的肩頭，趔趄一下，熟悉的男人手扶住我的胳膊，抬頭看，是楊覓，白體恤牛仔褲，看到我的時候，眼神中透出歡笑，可掩不住的還有一絲難堪，他不善於掩藏內心，他還是大男孩子，我們也都沒有長大。
楊覓彎下腰替我拾起跌落地上的手包，輕輕拍去塵土。
“謝謝。”我接過來，轉身朝大門裏面走。
“衾衾，等一下。”背後傳來楊覓的呼喚。他走近了，我彷彿已經覺感到他的呼吸，不過他相當識趣，沒有像許許多多不甘心的分手戀人一樣跟着昔日女友，然後強行拉她們的手，擁抱她們。
可是，可是，我們之間還有什麼話可說呢。
我加快了腳步，走遠了，聽到他在喊，“對不起！”回頭看，楊覓立在原地，衝着我的方向，只是遠得表情看不清。
每個人都在事後說對不起。
聽辦公室同事說，剛送總行那撥人去機場，不過我今日上班晚，沒有見到李書明。
父親仍然沒有回家。大大的雙層公寓空下來，寂寞得可憐，母親時常獨坐梳妝檯上，花上一個小時整理儀容。有一日早晨過去看她，只見她盯着鏡中人發呆，雙目黯然，臉上剛撲了重重的粉底，是那種很慘的白，胭脂停在手中半天沒有掃上去，我走進去叫她，“媽媽。”
母親輕輕別傳臉孔看向窗外，我繞過去坐下來，這才發現她眼角掛着晶瑩的淚珠。
心一下子疼起來了。我不知道父親怎麼想的，他是不是再也看不見江曉蓉的傷心、眼淚。我突然發現這麼多年來，我從沒有真正瞭解過他，否則，我又怎麼會在兩次家庭矛盾前面驚慌失措呢，倒是母親，她是瞭解他的，她其實是有備而戰的，只是到了最後，許多事情無法如同我們希望的那樣發展下去。
“我給爸爸打電話。”我對母親說。
“不必了，想回來的時候自然就回來了。”母親緩緩地說，彷彿在準備一場持久的戰役。
“媽媽，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很久了，只是不知道那個人是誰。”母親自傷感中醒過來，拿了眉掃繼續化她的妝。
那麼曹姓女人並不是父親在外頭的第一個了，否則她不會不知道是誰。
我去自己房間打了電話給父親，他仍然不願回家，我告訴他，希望他們兩個人好好坐下來談一談，父親卻說，等你母親平靜一些再談。
他們早已形同陌路，或許，父親正想藉此機會掙脫這個家庭的束縛，他故意在拖。
我對婚姻這種東西深深失望，心情一直陰霾。
張瑤瑤約我去蘇荷小坐，電話裏面已經聲明只有我們兩個人，我猜他們大概已經知道我和楊覓分手。燈光迷離，傾城之色在晃動的燈光下扭動風騷的身姿，瑤瑤替我叫來一杯威士忌，纖長的手指夾住高腳杯，晃了晃，“衾衾，好久沒出來玩了，最近心情不好？”
我點點頭，“家裏面有點事。”
瑤瑤抿抿嘴巴，欲言又止，將酒杯遞給我，示意我碰杯，我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第一次覺得大口飲酒有種痛快的感覺。瑤瑤拉我進舞池，兩條雪白的頎長的手臂抬起來，整個身體隨之扭動，腋下有茸茸的黃色細毛，她是毛髮稀疏的女孩子。
我身處其中，免不了受到感染，隨之起舞，一眨眼的功夫，額頭上便起一層密密的細汗。瑤瑤要我另找一個男朋友，“青春短暫，要盡情揮霍。”這是她的原話。
我聽了只是笑，“我不像你們，漂亮，人見人愛。”
瑤瑤停止了舞動，雙手放在我的肩頭，瞪大眼睛看我，彎起眼睛，“哎呀哎呀，衾衾，你怎會說出這樣的話，你太不瞭解自己了，你那樣一個玲瓏剔透的人，若有單身男性認識你，十之有九約你出去。”
撲哧！！我對她笑笑，擺擺手。
“不信？人家說他第一次見到你就喜歡你了。只是那時候你心中有人，如今你又變得太冷，他們不好意思靠近。”
我知道她說誰，只是她不瞭解我們的故事，舞池裏越來越擁擠，周圍人都在扭，就我們兩個停下來站在中間，不合時宜。
“跳舞吧……..”
對，不如跳舞吧，把一切心事包裹起來，掩藏在五彩繽紛的山城夜色底下。
那夜回得晚，一點鐘到家，母親穿了鑲有牡丹花的藍底絲質長睡裙在沙發上等我，笑意盈盈，“李書明來過電話。”
我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母親接着說，“人家問候我呢。”
哦，是個頂頂正當的由頭，再正常不過，我一面上樓，一面等着她繼續講，可是母親突然沉默了，“你不想知道說了什麼？”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她，“無非是問問阿姨最近身體可好，工作忙不忙，再者，心情愉快不愉快，多出去走走，雲雲。”
“也是，能跟我講什麼呢，你這孩子，古靈精怪的。”母親輕聲笑，“我知道，其實是找你，可惜你不在家，我說讓衾衾回家後給他回過去，他說好，可你今兒個偏偏玩這麼晚。”
“有的是時間。”
“重要的是時機。”母親補充道。
一週之後，父親突然回家來，那是個陽光熾烈的下午，知了在樹上兀自歡快的唱歌，我卻聽得煩心，正好行裏搞文藝比賽，我無心觀戰，索性收拾東西早早回家去。進門發現母親和父親兩人在客廳裏正襟危坐，神情嚴肅，似在談判，看到我，父親便起身要走，與我對視的一剎那，我發覺他眼神躲閃，“要出門？”
父親點頭，“晚上約了客戶，衾衾，你今天這麼早下——”眼神裏許多愧疚。他根本沒未打算回來。
我木然的點頭，他已拉開大門，夾了包要走，如今沒有什麼可以阻擋他。忽地覺得痛心，有什麼事情，他要這樣避開我？那麼他同母親呢，他是否也一直避開她，到這個地步才決定扯下僞裝說明白話。
他向母親提出離婚。
這並不算是完全在我意料之外的事情，但卻是我預料中最壞最壞的一種。父親離開後，母親頹然的倒在沙發上，披散的頭髮掩住臉頰，一隻手託住頭，似在自言自語，“他竟然要離婚。”
“他也許一時衝動呢？”我仍然心存僥倖。
“不，不，我輸了。”母親緩緩起身，面無表情的上樓去。我叫住她，試圖安慰她，只見母親背對我擺擺手，“讓我好好想一想。”
我這才明白，在此之前，母親到底還是對這個家心存希望，以爲他可以回心轉意的。只是她仍不明白，感情這回事，沒有輸贏。（未完待續）